九月的雨把整座城市泡软了。子涵拖着行李箱站在学校南门迎新棚下,看志愿者举着牌子跑来跑去,雨水顺着棚布边缘连成一条线。
这时他看见一个人。
那人穿一件23号的球衣,头发被雨打湿贴在额角,一个人用腿固定住行李箱,一手撑伞一手接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:“妈,我说了多少遍,我到了…… 行,我到宿舍就给你发照片。”
伞歪了,雨水顺着伞骨漏下来,全浇在她自己肩上。她也不躲。
子涵走过去,把伞往那边斜了一点。
那人抬头,眼睛很亮,笑了一下:“谢了,兄弟。”
“你是新生?” 子涵问。
“嗯,体育学院的。” 她一把提起三个箱子,“你呢?”
“信息工程。”
“那以后电脑坏了找你。” 她说完自己先笑,露出一颗小虎牙,“对了,我叫麦当劳。”
子涵愣了两秒:“…… 麦当劳?”
“我叫麦当当。‘麦当劳’是外号,小学就这么叫。” 她把箱子往肩上一扛,“班里人说喊我名字像在点餐。”
那天子涵第一次听人把自我介绍讲成笑话,而且讲完自己先笑。
他那时还不知道,这个“兄弟”会在四个月后把他的整个夏天掀翻。
麦当当住男生宿舍 3 栋 402。这事后来成了整个学院的传说。
真相很简单,也很不简单。
她高中读了三年体校,剪短发,穿男队队服,教练叫她“小麦”。从初二起,她没在学校被当成女生。报到那天,接站学长看她一米七八的个子、球衣,热情喊 “学弟这边走”。她想纠正,话到嘴边,看见接站表上“体育学院・篮球・男队”那一栏,把话咽了回去。
因为校女篮前年解散了。经费、编制、场地,一样一样被砍。她考这所学校,本来就是为了那支队伍。
于是她做了个荒唐的决定:以男生身份打进男篮。
“你疯了吗?”高中队友在微信上骂她。
“我就打一年。”她回,“一年,够了。”
她把头发剪短,用布条缠住胸口,声音压低半个调,走路学男生那样把肩膀摆开。她睡上铺靠窗,洗澡永远挑凌晨一点,室友只当这个体育生有点怪。
这些事,子涵一开始全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402 有个叫麦当劳的男生,笑起来很像夏天。
他们熟起来,是因为一场停电。
十月的一个晚上,学校检修线路,整栋楼黑了。子涵抱着笔记本电脑下楼找插座,在楼道口撞见麦当劳。她蹲在台阶上,手机电筒照着,给一颗篮球打气。
“这么晚还练?”
“明天院赛。”她抬头,“你也没睡?”
“充电。”
“我这有插排。”她拍拍旁边,“坐。”
那晚他们在楼道里坐了两小时。她讲在体校怎么被罚跑圈,讲她最喜欢的球员是那种全场没人记得名字、最后却投进绝杀的角色球员,讲她最怕的不是输,是“没有球打”。
子涵讲代码,讲他写的一个会自己画画的小程序,讲他本来想学建筑,被父母改成了信息工程。
“那你现在快乐吗?”她问。
子涵想了想:“不知道。好像也没有不快乐。”
“那就是不快乐。”她把球在地上拍了一下,声音闷闷的,“人快乐的时候,是知道的。”
子涵看着她。应急灯在她脸上打出一小块光,她低着头,睫毛很长。他忽然觉得,这个人身上有种奇怪的、不太像男生的东西。不是软弱,是太认真了,认真到有点疼。
那天他回宿舍躺着,脑子里一直响着那句“人快乐的时候,是知道的”。
他以为自己是在羡慕一个人活得那么用力。
后来他们常见面。她训练完一身汗坐在看台上,他抱着电脑下去,把冰镇矿泉水递到她手里。她仰头灌半瓶,剩下半瓶浇在自己头上,水顺着下巴滴到球衣上。
“你拍照吗?”有天她忽然问。
“拍。”
“给我拍一张。跳投的。”
子涵举着手机等在底线,她运球、起跳、出手,动作干净得像一句话说完了。照片里她悬在半空,球刚离手,头发被风掀起来。
她凑过来看,看了很久,忽然伸手:“删了。”
“为什么?这张很好。”
“太像女生了。”她说得很轻,像在开玩笑,又不像。
子涵没删。那张照片后来一直在他相册最里面。
十一月,他开始不对劲。
他开始记 402 的作息,算好时间去食堂三楼——麦当劳每天中午十二点二十出现,端着餐盘,永远双拼米饭。他开始在图书馆四楼窗边坐着,因为她晚上爱在那儿写训练笔记。他开始在她打球时站到场边,看她膝盖贴两层绷带,看她被撞倒爬起来还笑。
有个细节他想了很久:她从不脱上衣,哪怕热得满脸通红;她的手很小,比他的还小一圈;她说话时那种刻意压着的低音,偶尔会在笑岔气的时候破掉,露出一点别的东西。
他没往那上面想。他只是觉得,这个人身上藏了很多他不知道的事。
室友问他:“你是不是喜欢麦当劳?”
他差点把水喷出来:“你胡说八道什么,他是男的。”
“哦。” 室友说,“那你还天天盯着人家看。”
那晚子涵一个人在操场上走了二十圈。
他从小到大喜欢过隔壁班女生,喜欢过一个夏天穿白裙子的学姐,他很确定自己喜欢女生。可现在他喜欢上了一个男生。这事在他脑子里像块石头,怎么摆都不对。他想起她压低的嗓音,想起她穿的球衣,想起那颗虎牙,想起她说“没有球打”时的表情,想起每次看见她胸口那种又酸又涨的东西。
他试着躲。躲三天,第四天她在食堂门口堵住他,把一瓶冰酸奶拍在他胸口:“你最近怎么了?”
“没怎么。”
“你躲我。”她盯着他眼睛,“我做错什么了?”
子涵受不了她这样看他。那么坦荡,那么亮。
“你没做错。”他说,“是我有问题。”
院赛决赛在十二月底。麦当劳打了三十七分钟,最后三十秒,她从三分线外一步把球扔进去,全场炸了。
子涵在观众席跳起来喊她名字,喊完才发现嗓子哑了。
那晚球队去庆祝。麦当劳没去,一个人在球馆里收球。子涵找到她时,馆里只开了半排灯,她坐在底线附近,抱着球,肩膀在抖。
“怎么了?”
“赢了。”她说,“赢了也不能怎么样。”
她抬起头,眼睛红的:“明年我不打了。我撑不住。绑着那东西跑四十分钟,我肋骨疼了几个月。”
子涵蹲下来。他那时什么都没听懂,只听见“绑着那东西”。
“麦当劳。”他听见自己说,“我喜欢你。”
球馆很安静,球从她手里滑下去,弹两下,滚远了。
她看着他,很久。久到子涵觉得自己已经死了。
然后她说:“你等我一下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球馆角落的储物柜前,背对着他,抬手解开头上一顶有点旧的棒球帽。
头发散下来,勉强垂到肩膀。她转过身,把帽檐拉起来,露出整张脸。
她走到他面前,声音是她自己的,不高不低,清清亮亮,和平时不一样,又完全是同一个人。
“重新自我介绍。”她说,“麦当当,女的。女篮解散了,我没办法,剪了头发,缠了胸口,混进男队,打了整整一个学期。对不起,骗了所有人。”
她吸了一下鼻子:“包括你。”
子涵站在那儿,脑子一片空白。
然后那片空白像冰一样,一层一层裂开。
他先是想笑,接着有种东西从喉咙深处涌上来,几乎把他淹掉。他弯下腰,一只手撑着膝盖,肩膀抖得说不出话。
“你哭什么?”麦当劳慌了,“你说句话行不行,你别这样——”
“我没哭。”子涵抬起头,眼睛亮得吓人,“我是…… 我他妈是松了口气。”
他笑出声,那种狼狈的、毫无形象的笑:“我以为我有病。这两个月,我天天觉得自己有病。”
麦当劳愣在那儿,然后也笑了,笑得眼睛弯起来,虎牙又露出来。
“你知道我这一个月在干什么吗?”她坐下,把帽子在手里转,“我想告诉你,又不敢。我每天都在想:如果我说了,你还会不会来图书馆四楼。”
“会。”
“你怎么这么肯定?”
“因为那三个月,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。” 子涵说,“你穿什么、叫什么、别人当你是男是女,都改不了这件事。”
后来他们在那间只开半排灯的球馆里坐到凌晨一点。
子涵问:“所以,你喜欢我吗?”
麦当劳抱着那颗滚远的球,认真地想:“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你躲我那三天,我打球打得很烂。”
“那就是喜欢。”
“…… 那就算喜欢吧。”
子涵说:“那我要重新表一次白。”
他站起来,站得笔直,像在念背了很多遍的台词:“麦当当同学,我是信息工程的子涵,我喜欢你。喜欢你在雨里伞歪着淋自己,喜欢你蹭我插排,喜欢你在楼道里说人快乐的时候是知道的,喜欢你把我从操场拽回来。”
麦当劳把脸埋进球衣领子里,耳朵红透了:“你说话怎么这么肉麻。”
“你答应吗?”
“…… 答应。”
第二年春天,校女篮恢复了一支业余队,只有七个人,没有经费,场地要跟男篮借。
麦当劳把头发留到能扎一个短短的马尾,穿自己新买来的、号码也是 23 的红色球衣,站在七个女生中间。
子涵在场边举着手机拍,拍得手抖。
中场休息她跑过来,汗把头发贴在脸上,喘着气问他:“拍清楚了吗?”
“拍清楚了。”
“朋友圈配文你想好了吗?”
子涵把手机转过去。屏幕上一行字:
“这是我女朋友。她打球的时候全场最好看。”
麦当劳看了三秒,抬手把毛巾盖在他头上,转身跑了,跑出去两步又回头喊:“子涵!”
“嗯?”
“明天早上八点,球场,我教你投篮。”
“我投不进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 她笑,“我就是想让你站在那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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