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里,桃花渡的桃花开得没有规矩。
有的开到人家屋顶上,有的开到水里去,有的干脆开到一条船上。那船靠了岸,船家喊一声 “到了”,船上的人翻了个身,从一床旧棉被里坐起来,头发乱着,先摸酒壶,再摸鞋。
这人就是阿琳。
她十九岁出门,如今二十六,走了七年江湖,学会了两件事:一是睡觉要挑有太阳的地方,二是钱要花在酒上。
“桃花渡有什么好的?” 她问船家。
船家想了想:“蟹粉汤包,三月桃,还有一位汤大侠。”
“汤大侠?”
“汤不理。” 船家说得很得意,“这渡口十年前闹过水匪,是他一个人一刀,把七个水匪赶下河的。这十年,每年三月十五他在渡口摆擂,谁能赢他,那一年渡钱全免。”
阿琳点点头:“有人赢过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有人死在他手上吗?”
“没有。” 船家笑,“汤大侠手下留情。”
阿琳拎起酒壶,上了岸。
渡口的老柳树下有个卖花的小姑娘,十一二岁,篮子里是刚折的桃枝。阿琳蹲下来,挑了一枝最歪的。
“多少钱?”
“两文。”
她掏钱的时候,旁边伸过来一只手,把篮子提走了。
那是个穿灰短打的汉子,脸上有一道旧疤,疤从眉骨拉到嘴角,笑的时候像在哭。他把篮子往腋下一夹,伸手:“三十文。”
小姑娘脸白了:“羊爷,我这…… 我今天才卖了八文。”
“三十文。” 那人说,“汤大侠保你一年平安,一个月三十文,不多。”
阿琳站起来,把那枝歪桃花插在自己鬓边。
“这位爷。” 她说,“钱掉地上了。”
疤脸汉子低头。
阿琳的手已经搭在他腕子上,一转。
篮子掉在地上,桃枝散了满地,铜钱也撒了一地。疤脸汉子 “哎” 了一声,胳膊被别在背后,整个人弯得像一张弓。
“钱掉了,捡起来。” 阿琳说。
他弯着腰,一枚一枚地捡。捡到最后一枚,阿琳松了手。
“下回要钱,” 她说,“先问问人家有没有。人家有,你再要。”
疤脸汉子抱着胳膊跑了,跑出十步回头骂了一句:“你等着,汤大侠饶不了你!”
阿琳没回头。她把散了的桃枝捡起来,插回小姑娘篮子里,多放了两文钱。
“姐姐,” 小姑娘小声说,“你别惹他们,他们人多。”
“人多好啊。” 阿琳说,“人多热闹。”
蟹粉汤包在镇东头,一屉八只,皮薄得能看见里头的汤。阿琳吃了一屉,烫了舌头,灌了半碗酒才好。
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妇人,一边包一边叹气。
“大娘,” 阿琳问,“汤大侠收你钱吗?”
“收。” 胖妇人说,“一个月三十文,一年三百六,年前还要送两屉汤包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说他好?”
胖妇人手上不停:“从前没收钱的时候,我们这渡口,一个月要死两个人。水匪、地痞,还有不给钱就砸摊子的。汤大侠来了,十年没死过人。”
她抬头看了阿琳一眼:“姑娘,三十文买一条命,不贵。”
阿琳把最后一只汤包吃了。
“不贵。” 她说。
她又问:“今年有人打擂吗?”
“有一个。” 胖妇人压低声音,“从北边来的,姓云,听说在徐州打过三场,没输过。人已经住到镇上五天了,天天在河边练。”
“练得怎么样?”
“好看。” 胖妇人说,“好看得像唱戏。”
阿琳笑了,把酒钱和汤包钱一起放在桌上。
“那我得去看看。”
她是在镇西的药铺里见到那位云拳师的。
人躺在榻上,一条腿吊着,肿得像冬瓜。他三十来岁,身板很宽,此刻正盯着房梁发呆。
“断了?” 阿琳站在门口问。
“断了。” 他说。
“怎么断的?”
“走路摔的。” 他苦笑,“我一个练了二十年腿功的人,走路摔断了腿。”
“在哪儿摔的?”
“就在这镇上的街上。一个卖梨的,挑着担子从我面前过,我一让,脚下一滑。”
阿琳在他床边坐下,伸手在他小腿上摸了摸。骨头断得很齐,齐得像被人用尺子量过。
“那卖梨的担子,” 她说,“是不是一头高一头低?”
云拳师一愣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他常年单肩挑,一边肩膀比另一边低两寸,担子自然是斜的。” 阿琳说,“他要是绊你,只要就着那斜势一送,你脚下一让,正好踩进他一头挑空的空处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门口:“你的腿不是摔断的。你倒了,有人趁你倒下去的时候用铁尺敲了一下,敲完再扶你起来,说一句‘客官小心’。这一扶,手上的痕迹就抹了。”
云拳师大张着嘴。
等到三月十五,渡口摆擂。
台子是十三块门板搭的,四角各扎一束桃枝。台下黑压压的人,卖糖的、卖瓜子的、抱孩子的、撑船的,都来了。台中央插着一面旗,靛蓝底,白字一个 “汤”。
汤不理四十二岁,人很壮,赤着一只胳膊,胳膊上一条旧疤,从肩到肘。他站在台上,先抱拳。
“老规矩。” 他说,“谁赢我,今年渡钱全免。输了的,我请喝酒。”
台下一片叫好。
叫好声里,有个声音慢悠悠往上飘:“汤大侠,我会喝酒,不会打拳。”
众人都回头。
阿琳从人堆里挤出来,怀里抱着一坛酒,鬓边那枝桃花还歪着。
她走上台,把酒坛往台上一放。
“咱们赌个酒。” 她说,“我输了,我走;你输了,你把一个人叫上来。”
汤不理看着她,笑了:“姑娘,擂台上赌酒,没这个规矩。”
“那今年就添一个。”
台下有人叫好,也有人喊 “耍无赖”。阿琳不管,她拍开泥封,酒香一下散开。
“桃花渡的酒,是糯米酿的,甜。” 她说,“我十三岁起,每天早上喝一碗,喝了十三年。”
汤不理挑眉:“十三年,一天一碗?”
“一天一碗。” 阿琳说,“有时候两碗。”
汤不理大笑,接过碗:“好,我陪你。”
两个人站在台上,一人一碗,喝了三碗。
喝到第四碗,汤不理的脸红了,脖上的筋绷起来。阿琳还是那个样子,眼睛亮亮的,鬓边的桃花都没动。
第五碗,汤不理把碗放下,抹了一把嘴:“行,我输了。”
台下一片哄笑。
“叫谁上来?” 他问。
“卖梨的。”
卖梨的是个瘦小汉子,四十来岁,戴一顶破毡帽,怀里抱着秤。他被推上台,脚步倒稳。
“汤大侠。” 阿琳说,“我问你一句话,你别恼。”
“你问。”
“你这十年,摆了几场擂?”
“十场。”
“赢了多少?”
“十场。”
“十场都赢。” 阿琳说,“可这十年,桃花渡没出过一个能打的人。为什么?”
她转身,看着台下。
“因为能打的,都在打擂之前,先摔断了腿。”
台下的声音一下没了。
阿琳走到卖梨的面前,掏出一文钱:“一个梨,多少钱?”
“三文。”
她把铜钱放在他秤盘上,又从担子里挑了个最大的梨,举起来,往他脚边一丢。
梨滚到他脚背前,他往后退了一步。退的时候,袖子滑上去,露出一截乌黑的铁。
铁尺。
台下哗然。
卖梨的抱着秤往后退,一直退到台边,回头看汤不理。
汤不理站着没动。
“汤大侠,” 阿琳说,“你的人打了别人的腿,你知道不知道?”
汤不理沉默了一会儿:“知道。”
“知道还摆擂?”
“摆。” 他说,声音很硬,“我在桃花渡十年,这渡口的人,我护了十年。护人是要钱的,钱从哪儿来?从愿意给的人身上来。”
“你不问人家愿不愿意。”
“我问过。” 汤不理说,“十年前我问过,他们都说愿意。”
阿琳笑了:“十年前他们愿意,十年后他们不敢不愿意。汤大侠,你这十年,护的是渡口,还是那面旗?”
汤不理的脸沉下来。
他脱了外衣,扔在台上。
“你要打,我陪你打。” 他说,“打赢我,这旗你拿走。”
阿琳把酒坛放到台边,解下背上那把用布裹着的刀,也放在酒坛旁边。
“我不拔刀。” 她说。
汤不理愣了:“你看不起我?”
“我要是拔刀,你就得死。” 阿琳说,“我不想你死。你死了,这渡口就得换一个汤不理,换的那个人,未必有你这十年的好。”
她抬起手,两指一并。
“请。”
那一场打,桃花渡的人记了很多年。
汤不理的掌叫 “开山掌”,一掌拍下去,能把渡口的木桩拍进泥里。起手就是三掌,掌风把台四角的桃枝打落了一地。
阿琳没有接。
她退,退得很轻,脚在门板上一点一点,像踩在水上。第三掌拍过来时,她忽然一矮,顺着掌势滑过去,从他腋下钻了出来。
汤不理回身,第四掌跟着就到。
这一掌她接了,用的是两根指头。
指头点在他掌心,轻轻一按。
汤不理的手臂像被打了一记闷棍,整条往上一抬。他没退,反进了半步,第五掌横扫。
阿琳这次也不退,也进了半步。
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就没了。
台下的人只看见汤不理的掌打出去,打中了。
打中的是他自己那面旗。
“汤” 字旗从中间裂开,上半截飘下来,落在桃花里。
汤不理站在台上,手还举着,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。
阿琳退开两步,把鬓边那枝桃花摘下来,插在台边的酒坛上。
“你打了我七掌。” 她说,“我一掌没还。”
汤不理的手慢慢放下。
台下一片安静,安静里有人小声说:“她是不是没输?”
“没输。” 另一个人说,“也没赢。”
汤不理看着自己裂开的旗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全镇人张大嘴的事。
他跪下了。
“我错了。” 他说,“这十年,我拿旗当刀使。钱收了,人心也收了,收着收着,我就以为那是我的。”
阿琳在他面前蹲下来,与他平视。
“汤大侠。” 她说,“我有规矩:三不打。不打喝醉的,不打哭的,不打跪下的。”
她站起来。
“你今天跪了,我不打你。”
她指了指台下那个卖梨的:“他打了别人的腿。不是你的手打的,是你的旗打的。这笔账,你替他还。”
“怎么还?”
“把你这十年收的钱,一笔一笔算出来,退回去。” 阿琳说,“退不完的,请你喝酒。”
那天夜里,聚义堂的灯亮到天明。
汤不理坐在堂上,面前一摞账本,一本一本翻。翻到天亮,他抬起头,眼睛通红。
“算不清。” 他说,“太多了。”
“那就慢慢算。” 阿琳坐在门槛上,抱着她那坛酒,“算一年,退一年。算十年,退十年。你要是算到死都算不清,就让你徒弟接着算。”
汤不理笑得很难看:“我哪有徒弟。”
“那就收一个。” 阿琳说,“收个不会打人的。”
云拳师的腿,是镇上接骨的源郎中治的。阿琳付了钱,又多给二十文,让他每天上门换药。
“这腿好了,还打不打擂?” 源郎中问。
“不打了。” 云拳师说,“我打擂是为了出名,出名就能收徒,收徒就能收钱。我跟他们,是一路货。”
他把那二十文推回去:“这钱我自己付。”
阿琳离开的那天,是三月十八。
桃花落了一半,水面上浮着一层粉。
汤不理提着两坛酒在渡口等她。那面旗已经摘了,聚义堂的匾换成了“汤记酒馆”,字是他自己写的,写得歪歪扭扭。
“这酒送你。” 他说,“路上喝。”
“多少钱?”
“不要钱。”
阿琳把酒推回去,从袖子里掏出三文钱,放在他手上。
“不收钱的酒,我不喝。” 她说,“喝了心里不踏实。”
汤不理捏着那三文,站在渡口,看她上了船。
船开出去很远,他才喊:“阿琳姑娘,明年三月十五,擂台我还摆!”
阿琳在船上翻了个身,把棉被拉到下巴,没回头,只举起一只手摆了摆。
“摆吧。” 她说,“摆个不摔人腿的。”
后来桃花渡的擂台还立着。每年三月十五,谁都能上去打,赢了免一年渡钱。只是再没有人在打擂之前摔断过腿,也再没有人在擂台上被打裂过旗。
镇上的人偶尔提起那年,说的都是那个鬓边插桃花的女子。说她喝酒的样子很好看,说她从头到尾没拔刀。
卖花的小姑娘后来长大了,年年三月都在老柳树下卖桃枝。有人问她,那位女侠到底使的什么功夫。
小姑娘想了想,说:“她使的是道理。”
“道理也能打人?”
“道理不打人。” 小姑娘说,“道理是让人自己把旗打下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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