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楼霸堵路(废案)

拆迁队穷,不是一般的穷。

穷到啥程度?挖掘机加不起油,锤子用牛拉着走。当然,没牛。是锤子和哈吉楠,轮着推。推不动了,就停在路边,歇会儿,接着推。

麦当劳熬粥,米缸空了。他端着碗,数米粒。"一,二,三……十七粒。"他说,"今天十七粒。昨天十五粒。咱们,富了。"

瓜瓜呱嗑瓜子,嗑完的瓜子壳,不扔。攒着,卖给收废品的。一斤瓜子壳,卖两毛。他嗑了一下午,攒了半斤,卖了一毛钱。他攥着那一毛钱,说:"我,也是,有钱人了。"

果子狸的账本,第一页,写着:资产——挖掘机一台(欠款中)、红绳一卷(祖传)、搪瓷缸一个(豁口)。负债——一千八百八十八块五。

"为啥是,一千八百八十八块五?"锤子问。

"欠房东的。"果子狸说,"房租,三个月没交了。"

"三个月?"

"对。"果子狸说,"再交不上,房东说,就把咱,连人带挖掘机,轰出去。"

哈吉楠饿得肚子响。不是"咕噜"一声。是"轰隆隆",一连串。像打雷。全队,看他。他,不说话。

"哈吉楠,"麦当劳说,"你,饿了吧?"

"不饿。"哈吉楠说。话音没落,肚子,"轰隆隆",又响了。

"你这也叫,不饿?"瓜瓜呱说,"你这肚子,比我家的鼓,还响。"

哈吉楠,不说话了。他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肚子。

"今天,"王阿姨端着搪瓷缸,"得接个活。要不,真得,喝西北风了。"

"接啥活?"锤子说,"这两天,城里的妖,都老实了。没活。"

"有活。"果子狸翻开账本,"我今早,接了个电话。城北,城中村,最后一栋楼。楼成精了,堵着路,不肯搬。开发商,搞不定。悬赏,三万块,找人拆。"

"三万?"全队,眼睛都亮了。

"三万。"果子狸说,"拆完,给钱。"

"干!"锤子说,"三万块!够加半年的油!"

"干!"麦当劳说,"三万块!够买一年的米!"

"干!"瓜瓜呱说,"三万块!够买十年的瓜子!"

"干!"全队,齐声说。

挖掘机,加了三块钱的油,勉强打着火。"突突突"响,往城北开。开到半路,又没油了。锤子和哈吉楠,下去推。推到城中村,天,都黑了。

城中村,拆了一大半。剩下一栋楼,孤零零地,立在废墟中间。楼,不高,五层。红砖的。楼顶上,挂着一块牌子,牌子上的字,褪色了,但还能认出来——"幸福楼"。

"幸福楼?"瓜瓜呱说,"这楼,幸福?"

"幸福不幸福,"王阿姨说,"得问问,楼里头那位。"

全队,走到楼跟前。楼门,关着。门上,贴着一张纸——"拆迁勿扰,谁拆谁倒霉。"

"谁拆谁倒霉?"锤子说,"我还就不信了。"

他伸手,推门。手刚碰到门,"哐"一声,门开了。一股风,从门里吹出来。风,很大,吹得全队,睁不开眼。风里,夹着灰,夹着土,夹着一股,很老的,水泥味儿。

风停了。全队,睁开眼睛。

楼里头,黑黢黢的。但楼顶上,亮着一盏灯。灯光,昏黄。照着一个,人形的东西。

那个人形的东西,站在楼顶上,往下看。它,很高。比五层楼,还高。它的身体,是水泥的。它的脸,是砖的。它的眼睛,是两个,黑洞洞的窗户。

"你们,"它说。声音,像混凝土搅拌机,"轰隆隆"响,"是来,拆我的?"

"对。"王阿姨端着搪瓷缸,仰头看它,"我们是,拆迁队的。这楼,你堵着路,三年了。开发商,让我们来,拆了你。"

"拆我?"楼霸笑了。笑声,像水泥,"哗啦哗啦"掉,"拆我?就凭,你们这破队?"

"破队?"锤子说,"你说谁,破队?"

"你。"楼霸说,"你看你们,穷的。挖掘机,没油。推着来。队长,端个豁口搪瓷缸。还有,一个嗑瓜子的瘦猴,一个饿得肚子响的傻大个。你们,拆我?"

它说着,一抬手。楼顶上的水泥,"哗啦"一声,掉下来一大块。砸在挖掘机旁边。挖掘机,吓得"突突"了两声。

"看见没?"楼霸说,"我这楼,一根手指头,就能,砸扁你们的挖掘机。"

全队,仰头看着楼霸。楼霸,五层楼高。水泥身子,砖头脸。黑洞洞的眼睛,在夜里,冒着寒气。

"楼霸,"王阿姨说,"你这楼,为啥,不搬?"

"不搬?"楼霸说,"我为啥,要搬?"

"这地方,"王阿姨说,"要开发了。楼,得拆。"

"开发?"楼霸说,"开发,关我啥事?我这楼,住了,三十年了。三十年,我在这儿。开发商,想拆我?先问问,我这地基,答不答应。"

它说着,一跺脚。整栋楼,晃了晃。地面,"咔"地一声,裂了一道缝。裂缝,一直延伸到,全队脚底下。

"卧槽!"锤子喊,"它踩一脚,地都裂了!"

"拆迁队,"楼霸说,"我劝你们,哪来的,回哪去。我这楼,你们,拆不动。"

它说完,楼顶上的灯,"啪"地一声,灭了。楼,又变成,黑黢黢的一团。

全队,站在楼跟前,仰着头,看着那栋,黑黢黢的楼。

"这楼,"瓜瓜呱说,"五层楼高。水泥的。一脚,能踩裂地。咱们,咋拆?"

"拆妖,"王阿姨说,"先找,它的契。"

"契?"

"对。"王阿姨说,"妖的命门,是它的契。楼霸的契,就是,它的地契。它当年,盖这楼的时候,手里,一定有一张,地契。那张地契,就是,它的命门。"

"地契,在哪儿?"

"在,"王阿姨说,"楼里。"

"楼里?"锤子说,"五层楼,咋找?"

"一层一层,找。"王阿姨说。

全队,往楼里走。楼门,开着。走进去,一股,水泥味儿,混着霉味儿,扑面而来。

楼里头,很暗。只有,楼梯口,有一盏,昏黄的灯。灯,一闪一闪的。像,随时会灭。

"一楼,"锤子说,"找地契。"

一楼,是个大厅。空的。地上,积着灰。墙角,有一张,破桌子。桌子上,放着一本,发黄的,账本。

果子狸,走过去,翻开账本。账本上,写着字。毛笔字——"幸福楼,入伙记录"。

"入伙记录?"果子狸说,"这楼,还记这个?"

她翻开,一页一页,看。第一页,写着:"1986年,春。幸福楼,动工。包工头,老陈。工人,二十三个。"

"1986年?"我说,"三十年前?"

"对。"果子狸说,"三十年前,盖的。"

"包工头,老陈?"锤子说,"这人,我好像,听过。"

"你听过?"

"对。"锤子说,"我小时候,我们村,有个,老陈。就是,包工头。后来,他去了城里,就再也没回来。"

全队,看着锤子。

"你认识,老陈?"我说。

"不认识。"锤子说,"就是,听说过。我们村的人,都说,老陈,在城里,发了财。盖了楼,当了老板。再也没,回来过。"

"他盖的楼,"瓜瓜呱说,"就是,这栋?"

"不知道。"锤子说,"可能吧。"

果子狸,接着翻账本。翻到,最后一页。最后一页,写着一行字:"1990年,冬。老陈说,'这楼,先放着。我回趟老家,过两年,回来,赎楼。'"

"赎楼?"果子狸说,"老陈,把楼,押出去了?"

"押给谁了?"

"不知道。"果子狸说,"账本上,没写。"

她合上账本,放在桌子上。

"老陈,"王阿姨说,"1990年,说回老家。1990年,到现在,三十年了。他,没回来。"

"没回来。"锤子说,"我们村的人,都说,老陈,发了财,不回来了。原来,他,把楼押了,去赎。赎,赎了三十年,没赎回来。"

全队,沉默了一会儿。

"所以,"我说,"这楼,等老陈,等了三十年?"

"对。"王阿姨说,"楼霸的心结,就是老陈。它等老陈,回来赎楼。老陈,没回来。它,就堵着路,不肯搬。"

"那咋办?"锤子说,"老陈,三十年没回来了。咱,上哪儿,找他去?"

"不用找。"王阿姨说,"你刚才说,老陈,是你村的。"

"是我村的。"

"你村的,包工头,老陈,"王阿姨说,"你还记得,他长啥样吗?"

"记得。"锤子说,"我小时候,见过他。他,圆脸,大胡子。爱穿,一件,蓝布褂子。"

"那好。"王阿姨说,"你,上楼。跟楼霸说,你是老陈,村儿里的人。你说,老陈,托你,带句话。"

"带啥话?"

"带话,"王阿姨说,"'楼,我赎。你,别等了。'"

锤子,愣了一下。

"我,"他说,"我去说?"

"你去。"王阿姨说,"你,见过老陈。你说,它信。"

锤子,咽了口唾沫。他拎着扳手,往楼上走。走了一步,他回头,说:"它要是,不信呢?"

"不信,"王阿姨说,"你就,跑。"

"跑?"

"对。"王阿姨说,"跑下楼。剩下的,我们,来。"

锤子,深吸一口气。他拎着扳手,一层一层,往楼上走。全队,在楼下,仰着头,看着他。

楼,很安静。只有,锤子的脚步声,"咚咚咚"响。

走到三楼,楼霸的声音,响起来:"你来干啥?"

"我,"锤子说,"我是,老陈,村儿里的人。"

"老陈?"楼霸的声音,变了,"你,认识老陈?"

"认识。"锤子说,"我小时候,见过他。他,圆脸,大胡子。爱穿,一件,蓝布褂子。"

楼霸,沉默了。

"老陈,"楼霸说,"他,还好吗?"

"他,"锤子说,"他,托我,带句话。"

"啥话?"

"他说,"锤子说,"'楼,我赎。你,别等了。'"

楼霸,又沉默了。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,整栋楼,"轰"地一声,震了一下。楼顶上的灯,"啪"地一声,亮了。楼霸的声音,响起来。那声音,不像刚才,那么横了。有点,发颤。

"他,"楼霸说,"他,真的,这么说?"

"真的。"锤子说。

"那,"楼霸说,"他啥时候,来赎?"

"他,"锤子说,"他,来不了了。"

"来不了?"

"他,"锤子说,"他,走了。走了,好几年了。"

楼霸,没说话。整栋楼,安静了。安静了很久很久。

然后,楼霸,开口了。它的声音,很低,很轻,像水泥,化成了水。

"我,"楼霸说,"等他,等了三十年。"

"我知道。"锤子说。

"我,"楼霸说,"我堵着路,就是想,让他回来的时候,看见我,还在。"

"他看不见了。"锤子说,"但,这楼,还在。你,还在。"

楼霸,没说话。

然后,"咔"地一声。楼门,开了。

全队,走进楼里。楼霸,站在楼梯上。它的身体,还是水泥的。但它的眼睛,不是黑洞洞的了。那两只窗户眼,透出了,一点,光。

"老陈,"楼霸说,"给我,留了,一句话。"

"啥话?"

"楼,我赎。你,别等了。"楼霸说,"他说,'楼,是给人住的。不是,堵路的。'"

它说着,身体,"哗啦"一声,开始,往下掉水泥。一块一块,掉在地上,砸出,一个个坑。

"我,"楼霸说,"该,走了。楼,该,拆了。"

"你,"王阿姨说,"想通了?"

"想通了。"楼霸说,"老陈,说得对。楼,是给人住的。不是,堵路的。我堵了,三十年。该,让路了。"

它说着,身体,一点点,塌下来。水泥,一块一块,往下掉。砖头,一块一块,往下掉。五层楼,慢慢地,塌成了一堆,废墟。

废墟里,有一块,很大的,水泥板。水泥板上,刻着字——"幸福楼,1986年,老陈盖。1990年,老陈押。三十年,无人赎。今日,拆迁。"

"老陈,"瓜瓜呱举起相机,"咔"一张,"给楼霸,留个,影儿。"

废墟,安静了。

全队,站在废墟跟前。拆迁队,拆了三十年,第一回,拆得,这么安静。

"那,"我说,"三万块呢?"

"对!"锤子说,"三万块!开发商,给钱!"

"给钱?"果子狸翻开账本,"开发商,说好了,拆完,给钱。楼,拆完了。钱呢?"

全队,站在废墟跟前。等了半天。开发商的车,没来。

"卧槽。"锤子说,"开发商,跑路了?"

"不会。"果子狸说,"开发商,是孟氏旗下的。跑不了。"

"孟氏?"全队,都愣了。

"对。"果子狸说,"城北城中村,是孟氏开发的。悬赏拆楼的,就是,孟氏。"

全队,站在废墟跟前,你看我,我看你。

"孟氏,请咱们,拆楼?"我说。

"对。"果子狸说,"孟氏搞不定的楼,请咱们,拆。拆完了,给三万。"

"那咱们,"锤子说,"给孟氏,打工了?"

"打工了。"果子狸说,"钱,还没给。"

全队,沉默了一会儿。

然后,锤子,蹲下来。他看见,废墟里,有一块,很旧的水泥板。水泥板底下,压着一个,铁盒子。

"这是啥?"锤子说。他把铁盒子,抽出来。铁盒子,很旧,锈迹斑斑。上面,刻着一行字——"老陈,留。1990年,冬。"

"老陈留的?"我说。

锤子,把铁盒子,打开。盒子里,有一卷纸。纸,发黄,发脆。他展开,看了一眼。

纸上,写着字。毛笔字——"1990年,冬。我,老陈,把幸福楼,押给孟氏。借,三万块,回老家,赎我娘的病。孟氏说,两年内,还清。还清,楼,归我。还不清,楼,归孟氏。我娘,1991年,走了。我,1992年,走了。楼,押了三十年。今日,托有缘人,转告孟氏——楼,我不要了。但,孟氏欠我的,得还。"

全队,看着那张纸。

"老陈,"王阿姨说,"把楼,押给孟氏了。"

"押给孟氏,"果子狸说,"借了三万。还了三十年,没还上。楼,归孟氏了。"

"那,"我说,"孟氏,欠老陈啥?"

"不知道。"王阿姨说,"但老陈说,'孟氏欠我的,得还。'"

她说着,把那张纸,收起来。然后,看着废墟,看着那个,铁盒子。

"这铁盒子,"她说,"收好了。回头,找孟氏,对账。"

"对账?"果子狸说,"对!找孟氏,对账!老陈的账,孟氏,欠着!"

"对!"全队,齐声说。

"三万块,"锤子说,"孟氏,不给。老陈的账,孟氏,得还!"

"对!"全队,又齐声说。

挖掘机,"突突突"响,往回开。开到半路,又没油了。锤子和哈吉楠,下去推。

"推吧。"锤子说,"三万块,还没到手。油,加不起。"

"推吧。"哈吉楠说。

全队,推着挖掘机,往回走。夜,很深了。月亮,很亮。

我坐在挖掘机上,看着月亮。月亮,很圆。圆得,像老陈的,那个铁盒子。

孟氏。老陈。幸福楼。

楼,拆了。账,还没清。

这事儿,没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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