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夜十一点,城西城中村,最后一户。

拆迁队的灯照着那栋老宅,槐树冠把半边天都罩黑了。瓜呱刮站在门口,跟宅子谈了四十分钟,谈崩了。

"它说啥?"锤子问。

"它说,"瓜呱刮清了清嗓子,学了个苍老的腔调,"'我住这屋三百年了,你让我搬,凭什么?'"

"你没跟它说补助?"

"说了。"瓜呱刮摊手,"它说,'补助我不要。我就要这屋。'"

王阿姨坐在挖掘机顶上,端着搪瓷缸喝水,听完,把缸子一放:"谈不拢,就拆。"

锤子点火,挖掘机的灯雪亮,铲斗抬起来,冲着老宅的院墙去了。一铲子下去,墙没倒,土里"当"的一声——铲斗磕在个硬东西上。

锤子熄了火,跳下去看。车灯底下,土里露出一口棺材的角。黑漆的,漆皮都没掉。

"卧槽。"麦当劳说,"这户人家,底下埋着棺材?"

"埋着人呗。"果子狸掏出小本本,"得加钱。清理费另算。"

"先别加钱。"子涵蹲在棺材边上,举着测绘仪,忽然不动了。他看见——棺材周围的土,在冒黑气。很淡,像凌晨的雾,从地底下一点点渗上来。

他画了一条红线,圈住那口棺材。

棺材"吱呀"一声,自己开了。

里面坐起来一个人,穿着旧长衫,白头发,脸上一点皱纹都没有。他看了看满院子的拆迁队,又看了看头顶的槐树,叹了口气:"我住这屋,三百年了。你们,凭什么拆?"

锤子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。里昂已经把改装的电锯拎起来了。

只有王阿姨没动。她端着搪瓷缸,慢慢走到棺材前,蹲下,跟那个人平视。

"老物件。"她说,从兜里掏出一张批文,拍在他面前,"手续不全。你这屋,是违建。"

"什么违建,我住三百年——"

"三百年的老物件,没有产权证,没有报备,没有交税。"王阿姨说,"在我们这行,你这种情况,叫'历史遗留问题'。"

"那你们想咋办?"

"两个选择。"王阿姨说,"一,签协议,办搬迁,我给你挑个安置房,带院子的,离菜市场近。二——"

她把批文收回去,拍拍手,站起来。

"二,拆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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