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凑数的

锤子把海报拍在我脸上的时候,我正蹲在早点摊边上啃油条。

海报上写着:全市青年格斗赛,冠军三万,孟氏体育主办,报名截止本周五。底下印着几个肌肉男,跟要出栏的猪似的。

"你疯了。"我把油条咽下去,"我打架的水平,你心里没数?上次我被三班那个打哭,你还在旁边录像。"

"所以让你练。"锤子蹲下来,跟我平视,"报名费我出。奖金咱俩五五分。"

"你会这么好心?"

"我不缺钱。"锤子点了根烟,"我就是看不惯孟大头那个孙子。他那个破比赛,年年搞,年年有小孩被送进医院。今年我去,砸他场子。"

我看了他半天。锤子这个人,嘴硬,心不坏,就是脑子一热就上头。上回他为了个被欺负的小孩,把隔壁职高的堵在校门口,差点进局子。他爹打他,他一声不吭,第二天又去。

"行。"我说,"我陪你丢人。但先说好,我输了我可不赔医药费。"

锤子笑了:"要的就是你这句。"

第二天放学,锤子把我拽到城西。一条巷子走到头,一扇铁门,锈得掉渣,门框上挂块牌子,字都磨没了。锤子拿脚踢门:"王阿姨!开门!"

门开了一条缝。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探出头,头发花白,扎着,脸上有沟壑,眼睛倒亮。她上下打量我:"锤子,这谁?"

"我弟。报名你那馆,练拳。"

王阿姨没理锤子,看我:"小子,打过架吗?"

"打过。"我说,"输多赢少。"

"赢过吗?"

我想了想:"小学的时候,赢过一次。"

王阿姨把门开大了:"进来吧。"

铁馆里头,跟外面一样破。水泥地,一面墙的镜子裂了两块,沙袋歪着,皮都磨亮了。屋里已经有人了。

一个大高个,蹲在角落,正拿绳子缠手。他抬头看我一眼,没说话,又低下去。这是哈吉楠,我听说过,学校边上修车铺干活的,力气大,能把摩托车抬起来。

一个瘦高个,靠在沙袋上,耳朵里塞着耳机,闭着眼。这是里昂,我们班转学来的,闷葫芦一个,谁跟他说话他都点头,据说练过跆拳道,没人见过。

一个胖的,坐在条凳上吃汉堡,见我进来,冲我举了举:"麦当劳。认识一下。"——他外号就叫这个,真名没人记得。

还有个女生,盘腿坐在地上,面前摊着一摞纸,密密麻麻全是字。她头也不抬:"子涵?锤子跟我说了。你体重六十二公斤,臂展一米七三,打过三次架,输两次,其中一次是被打哭的。"

"……你怎么知道的?"

"锤子说的。"她终于抬头,推了推眼镜,"我叫果子狸。以后你的每场比赛,我负责算你还能撑几回合。"

"我就不能赢一回?"

"你赢了,我把这摞纸吃了。"

我闭嘴了。这屋里没一个正常人。我看锤子:"你说的'咱俩',就咱俩?"

"都是自己人。"锤子拍我肩膀,"里昂,哈吉楠,麦当劳,果子狸,还有一个,出去买水了。"

"还有个谁?"

"来了。"

门又开了。一个少年走进来,跟我们差不多大,穿着件旧运动服,脸很白,没什么表情。他把两瓶水放地上,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走到角落,靠着墙站了。

"墨竹。"锤子说,"刚转来的,以前练过。"

墨竹没接话。他站在那儿,像根竹竿,跟屋里所有人都不挨着。我总觉得他看我们的眼神,跟看沙袋差不多。

王阿姨扔过来一副旧手套,砸在我怀里:"戴上。今天先看看你是个什么料。"

我戴上手套,走到沙袋前,抡了一拳。沙袋纹丝不动,我手腕先疼了。

屋里安静了一秒。

"哈。"麦当劳把汉堡咽下去,"有戏。"

"行了。"王阿姨说,"底子是没有,胆子还行。锤子,明天起带他练。三个月后打资格赛。"

"三个月?"我喊,"海报上不是下个月就开赛吗?"

"资格赛。"果子狸头也不抬,"全市海选,先打三场,赢的人进正赛。你这种的,海选能撑过一场,都算孟大头今天烧了高香。"

我回头看锤子。锤子正低头缠手带,嘴角带着笑。

我忽然觉得,我可能上了贼船。

二、挨打

王阿姨的训练,就一个字:挨打。

每天早上五点,铁馆开门。先跑,绕着城西那片老工业区跑,跑到我肺管子往外冒凉气。然后回来打沙袋,两百下,左右摆拳。然后戴护具,跟人对练。

对练的对手,永远是哈吉楠。

哈吉楠不说话,也不下狠手。他就那么站着,把胳膊架起来,让我打。我打十拳,他晃一下,跟棵树似的。等我打累了,他轻轻给我一下——就一下,把我放倒。

"起来。"王阿姨坐在条凳上,端着搪瓷缸喝水,"挨打要站稳。"

"阿姨,"我趴在地上,"我就是个凑数的,你让我站啥。"

"站直了。"她说,"进这个馆,先学会挨打,再学打人。锤子,你过来给他示范——挨打的姿势。"

锤子把烟掐了,站到哈吉楠面前,双手护头,下巴收紧,两脚分开。哈吉楠一拳过去,锤子硬扛,退了三步,没倒。

"看明白了吗?"王阿姨说,"你哥以前挨了四年打,才轮到打别人。"

我爬起来,学锤子那样护头。哈吉楠一拳过来,我直接坐地上了,眼前全是金星。

"行,"我听见果子狸在后面记笔记,"第一堂课,倒地次数:十七次。"

"你他妈还数这个!"

"数据嘛。"她推了推眼镜,"按这个速度,你海选第一场,能撑一分半。"

训练很苦。但更怪的是,墨竹。

他从不跟我们对练。每天早上他比我们都早,一个人在角落打沙袋。我偷偷看过——他出拳不快,但每一下都打在同一个位置,沙袋被他打得微微晃,像在发抖。他那条旧运动服的袖口,露出来一截,手腕上有一道疤,横着,很旧。

我碰了碰里昂:"你练过,你看他啥水平?"

里昂摘下耳机,看了墨竹一会儿,又把耳机戴上:"别惹他。"

"啥意思?"

里昂没说话。

训练到第二个礼拜,出了件事。

那天下午,巷口来了个小子,拎着半个西瓜,蹲在铁馆门口看我们训练。看了一下午,瓜子壳嗑了一地。走的时候说:"明天我还来,你们这比唱戏好看。"

第二天他真来了,还带了俩看热闹的。第三天,全巷子都知道城西铁馆要打孟大头的比赛了。

他叫瓜呱刮。他爹在巷口开杂货铺,他初中没读完,在铺子里帮忙。他记性差,但谁家鸡毛蒜皮他都门儿清。他最大的本事是嗓门大——能隔着两条街,把正在打牌的爹喊回家吃饭。

"你说你,又不报名,"我蹲门口啃西瓜,"天天来看啥?"

"看热闹。"瓜呱刮把瓜子壳一吐,"再说,我给你们送情报啊。你们知道孟大头最近招了多少小孩吗?八个。最小的才十五。全签的是'培训协议',一个月给八百。"

"你咋知道?"

"我舅在孟氏干保安。"他说,"我舅说了,那小孩进去,白天练拳,晚上打表演赛,有来看货的,就让他们打给人看。"

我手里的西瓜,忽然不香了。

"子涵,"瓜呱刮压低声音,凑过来,"你听我一句。你们这几个,要真去跟他打,小心点。他那人,白道黑道都占。你们赢了,他不一定让你们拿钱走人。"

"那你说咋办?"

"咋办?"瓜呱刮站起来,拍拍屁股,"我帮你们盯着呗。你们打比赛,我负责看场子——谁要是想搞小动作,我第一个喊。"

他说到做到。从那以后,训练的时候,瓜呱刮就蹲在门口,嗑瓜子,看人。谁在巷口晃悠超过三分钟,他准站起来喊一嗓子:"干啥的?找谁?没事别搁这儿转悠!"

后来我们才知道,那俩常在巷口晃悠的,真是孟大头的人。被瓜呱刮喊了几次,不来了。

麦当劳说:"看不出来,你还有这用处。"

瓜呱刮说:"那是。我这叫,战略型人才。"

"是耗材型吧。"果子狸头也不抬。

日子就这么过。跑,打沙袋,挨打,吃面。王阿姨每天给我们煮一大锅面条,卧俩鸡蛋,谁训练得狠,谁碗里多一块肉。麦当劳为了多吃肉,练得比谁都狠——虽然他练的是"挨打训练",给全馆当人肉沙袋。

"麦哥,"我一边看他被哈吉楠一拳怼在肚子上,一边说,"你这不是练拳,是练挨揍。"

"你懂啥。"他捂着肚子蹲了半天,站起来,"我这叫抗揍。决赛那天,要是有人想对王阿姨动手,我往她前面一站,谁也打不动。"

那天下午,我站在铁馆门口,看着里面这群人——沉默的哈吉楠,闷葫芦里昂,算账的果子狸,挨揍的麦当劳,嗑瓜子的瓜呱刮,还有角落里一个人打沙袋的墨竹。

我忽然觉得,我们真像一群傻逼。

可王阿姨说,傻逼就傻逼吧。总得有人当傻逼。

训练到第三周,我晚上回家,我妈还没睡。她坐在沙发上,就着台灯,数一摞单子。见我回来,把单子往垫子底下一塞:"吃饭了没?锅里有。"

"吃了。"我看了看她,"妈,你今儿去复查了吗?"

"去了。"她说,"大夫说,没啥事。"

"单子我看看。"

"有啥好看的。"她瞪我一眼,"你妈我,还没老到那份上。"

我没再问。晚上躺床上,我听见她在隔壁,轻轻咳了两声,又压住了。

我盯着天花板,想了很久。

锤子说我那份钱,够我妈看半年的病。我当时当他放屁。这会儿我想,要是真能赢,就好了。

第二天,我五点爬起来去馆里,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。推开铁门,听见里面有动静——沙袋在响。

我探头一看,王阿姨一个人在馆里,戴着护手,一下,一下,打着沙袋。她的拳不快,但每一下都砸得很实,沙袋晃得特别匀。我看了一会儿,忽然觉得,她打沙袋的样子,跟墨竹一模一样。

"看啥?"她没回头。

"阿姨,您练过?"

王阿姨收了拳,把护手摘了:"年轻时练过。"她把护手挂在沙袋上,"现在老了,打不动了。"

"您打得不老。"我说,"特像样。"

王阿姨看了我一眼,没接话。她走到条凳边,端起搪瓷缸喝水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脸上。我忽然发现,她手腕上,也有一道疤,比墨竹那道还长。

"阿姨,您这手——"

"陈年旧事。"她说,把袖子拉下来,"子涵,赶紧练。练完吃面。"

我戴上手套,没再问。

但我记住了那道疤。

三、海选

海选那天,市体育馆,人山人海。

孟大头坐在主台上,四十多岁,穿西装,戴金表,笑呵呵的,跟个弥勒佛似的。他身边站着俩穿黑衣服的,保镖。

我站在后台,腿肚子发软。锤子给我缠手带,缠得特别紧:"记住,护头,下巴收着,别闭眼。"

"哥,我能不能现在跑?"

"奖金三万。你那份一万五。"

"命要紧。"

"你那份一万五,够你妈看半年的病了。"

我闭嘴了。

第一场,我对一个练散打的,比我高半头。裁判喊开始,他一个鞭腿抽过来,我胳膊架住,整条手臂麻了。然后他冲上来,一拳,我眼前一黑,听见果子狸在台下喊:"撑住!还有一分二十秒!"

你他妈还计时!

我抱头,蹲着,挨。拳头顶在我胳膊上,一下,两下,我耳朵里嗡嗡响,鞋底在垫子上蹭。我听见哈吉楠在台下喊:"站稳。"

我站起来了。

我学着训练那样,把下巴收进去,往前顶。他打我,我不退,往他身上贴——王阿姨说过,个子矮的,别跟人拼距离,往怀里钻。

我钻进去了。他慌了,拳头抡空,我拿脑袋顶他下巴,一下,两下。他退了一步,我追上,把攥了一路的拳头抡出去——打在空气上,自己先摔了。

裁判吹哨,时间到。

我趴在地上,听见果子狸喊:"赢了!按点数,赢了!"

我躺在那,看着顶棚的灯,忽然觉得,也没那么疼。

第二场,我输了。对手是体校的,太快了,我根本没看清他咋出的拳,就被放倒了。裁判数到八,我爬起来,又被打倒,数到十。

我躺在垫子上,眼前全是光。我听见锤子喊:"行了!别打了!我们认!"

墨竹站在场边,看着我。他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。但我看见,他攥了一下拳,又松开了。

晚上回铁馆,王阿姨给我们煮了一大锅面条。我腮帮子肿着,吸溜面条,吸得眼泪都下来了。

"哭啥。"王阿姨说,"第一场能赢,够本了。"

"我没哭,烫的。"

"烫的就好。"她给我碗里又夹了一筷子,"明天还有一场。赢了,进正赛。输了,回家,不丢人。"

"我不进正赛。"我含含糊糊地说,"我就是来陪锤子的。他才是要砸场子那个。"

王阿姨放下筷子,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

"子涵,"她说,"你听好了。这个馆里出去的,没有一个是陪跑的。你们每一个,都是来打比赛的。"

"我?"我指着自己鼻子,"我海选都打成这样——"

"你第一场,挨了二十多拳,没倒。"王阿姨说,"第二场,对手是体校的,你明知打不过,还是站起来了两次。这叫陪跑?"

我张了张嘴。

"墨竹,你过来。"王阿姨冲角落喊。

墨竹走过来,站着。

"明天那场,你替子涵上。"

屋里安静了。我看看锤子,锤子看看墨竹。墨竹还是那张没表情的脸,点了下头:"好。"

"凭什么让他替?"我说,"我还能打——"

"你打不了。"果子狸说,"你第二场被打那两下,眼眶裂了,医生说不缝针不能剧烈运动。明天你的名额空着,就是弃权。"

"那也不能——"

"子涵。"墨竹开口了。这是他在这个馆里,跟我说的第一句话。

他说:"我本来就是来打这个的。"

四、墨竹

正赛第一场,墨竹的对手,是上届亚军,一个练泰拳的,胳膊比我腿粗。

我看得手心冒汗。锤子站在我旁边,也攥着拳。

裁判喊开始。泰拳哥往前压,肘、膝,连着顶。墨竹不硬拼,脚下退着,绕着笼子走,走得很稳,像在丈量什么。

泰拳哥急了,扑上来,一个高扫。墨竹低了一下头——就那一下——拳头从他头顶擦过去。然后墨竹往前迈了半步,一拳,打在泰拳哥的肋下。

泰拳哥弯腰了。

墨竹没追。他退回去,站好,等。

泰拳哥喘了两口,又冲上来。墨竹又是那半步,又是一拳,同一个位置。

第三回合,泰拳哥站不起来了。裁判数到十,墨竹站在笼子中间,手垂着,脸上一点汗都没有。

全场安静。然后哗一下,炸了。

"卧槽,"麦当劳把汉堡都忘了嚼,"这他妈才是练家子。"

"他不是练过。"里昂摘下耳机,盯着笼子里的墨竹,"他是——打过职业的。"

我们几个你看我,我看你。

晚上,我堵住墨竹。他在铁馆后院,坐在台阶上,就着路灯缠手带。

"你以前干啥的?"我蹲他对面,"里昂说你是打职业的。你才多大?"

墨竹缠手带的手停了停:"十七。"

"十七就打职业?"

"十六打的第一场。"他说,"市队,少年组。打了一年,赢了十四场。"

"那咋不打了?"

墨竹没说话。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疤,看了很久。

"手腕断了。"他说,"医生说不许再打。教练说,留着当个例子。"

"啥例子?"

"别跟孟大头作对的例子。"

我一下明白了。孟大头不光是办比赛的——他养着市队。少年组的小孩,打得好,签他那儿,打赌赛。墨竹赢太多了,有人看不惯,一场比赛里,对面那小孩的教练——收了钱,下了死手。墨竹的手腕,就是那场断的。

"那你现在回来……"我声音发干,"你是来——"

"我不是来报仇的。"墨竹打断我,"我说了,我是来打比赛的。赢一场,是一场的钱。我欠王阿姨的,得还。"

"你欠她啥?"

墨竹又不说话了。

我憋着一肚子问题回了屋。躺下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我想起王阿姨看墨竹的眼神——她看他的时候,不像看学员,像看自家孩子。

第二天,我实在憋不住,去问果子狸:"王阿姨以前是干啥的?她咋这么懂拳?"

果子狸推了推眼镜:"你没看她那面墙?"

"哪面墙?"

"镜子后面那面。"果子狸说,"镜子裂了,那天我擦镜子,从裂缝里看见——后面贴着一排照片。黑白的那种。有个女的,年轻时候,站在领奖台上,脖子上挂着金牌。底下写着一行字:'省运会女子组,冠军,王桂芝。'"

"……王阿姨?"

"王阿姨。"果子狸说,"王桂芝。"

我脑子嗡的一声。省运会冠军——王阿姨?她当年得多能打?

"那她咋——"我说,"她咋在城西开了个破馆,天天给我们煮面?"

果子狸看着我:"子涵,你有没有想过,孟大头那个比赛,为啥年年都能在城西办?"

我摇头。

"因为城西这个馆,"果子狸说,"二十年前,是整个东北最有名的拳馆。馆长姓王,女的,省运会冠军,带出来的徒弟,拿过全国青年赛的名次。后来她馆里最厉害的那个徒弟,被孟大头挖走了——打赌赛,被做局,打废了。徒弟废了,馆也黄了,人散了。王桂芝把馆留着,一个人守到现在。"

我站在铁馆门口,看着那块锈掉的牌子,忽然觉得那两个字,重新长了出来。

馆名原来不叫"铁馆"。

叫"桂芝拳馆"。

那天晚上,墨竹破天荒地,把我们都叫到了沙袋前面。

"过来。"他说,"我教你们一个东西。"

我们几个你看我,我看你。墨竹平时连话都不说,今天主动教人?我赶紧拉着麦当劳蹲过去。

墨竹用左手,慢慢做了个动作——他把手举到眼前,五指张开,然后,忽然往下一压,整条手臂像一根棍子,砸下来。

"防守。"他说,"不是挡,是压。别人的拳头过来,你压他手腕,他的力,就泄了一半。"

"就这么简单?"

"简单。"墨竹说,"练十年,就不简单了。"

他让我们挨个试。哈吉楠试,一压,把我的手压得差点断了。里昂试,压得又准又轻。到我——我压下去,墨竹接住,摇头:"你压的是空气。压人,得先看见人的拳。"

"我怎么看见?"

"练。"他说,"每天三百下。压的时候,眼睛不许眨。"

那晚,铁馆的灯亮到很晚。我们一群人在灯底下,举着手,一下,一下,压。麦当劳压了几下,喊手酸,被墨竹看了一眼,老实了。瓜呱刮蹲在门口,嗑着瓜子,给我们数数:"七十八!七十九!别偷懒!我记着数呢!"

"你不是记性差吗?"我喊。

"练拳的数我记不住,"他说,"偷懒的数,我记得比谁都清。"

我咬着牙,一下,一下,压。压到胳膊抬不起来,墨竹走过来,用他那只断过的手——轻轻地,把我胳膊扶正了。

"姿势不对,练一百下等于白练。"他说,"重来。"

我看着他,忽然觉得,这个冷冰冰的竹竿,好像也没那么冷。

五、半决赛

进了正赛,我们才知道,这场比赛的水,比想象中深得多。

正赛十六个人,八个是孟大头签的。剩下的,有体校的,有武校的,有自己练的。每个人上来,都有自己的说法。

锤子打得很顺。他打法凶,上去就压着打,不给人喘气的机会。前面两场,他都赢了,赢得干净利落。

直到半决赛。

锤子的对手,是个叫大飞的,练散打的,胳膊上有刺青,一张脸横着长。我一看他那架势就皱眉——这人打比赛,下盘不稳,但手上黑,专门往人下巴、肋下招呼,裁判看不见的角度,他用肘。

"这人打过黑拳。"里昂在后台说,"你看他打人,先看裁判,再看对手。"

锤子进了笼子。大飞笑嘻嘻地:"小孩,认输吧。哥下手没轻重。"

锤子没说话。他护头,站好。

裁判喊开始。

大飞上来就是一记高扫,锤子架住,被震得退了两步。大飞跟上,肘,怼在锤子肩膀上。锤子闷哼一声,没倒。

然后锤子不退了。他低着头,往前顶,像一头被逼急的牛,一拳一拳往大飞身上凿。大飞打他,他不躲,硬扛,然后还回去。

第二回合,锤子的鼻子见了血,顺着下巴往下滴。他的眼睛却亮得吓人。

"锤子!"我在台下喊,"躲啊!"

他没躲。他盯着大飞,一拳,一拳,一拳。大飞的手软了。第三回合,大飞一个抱摔没成,锤子反手把他顶在笼网上,膝盖顶上去。

裁判吹哨,判大飞犯规。锤子赢了。

锤子从笼子里出来,脸上全是血。王阿姨迎上去,拿毛巾给他擦。锤子咧嘴笑:"阿姨,没事,不疼。"

"疼就喊。"王阿姨说,"不丢人。"

锤子愣了一下,没说话。他接过毛巾,自己按在鼻子上,闷声闷气地:"知道了。"

我总觉得,王阿姨那句话,不是跟锤子一个人说的。

里昂那场,是在第二天。

里昂的对手,是孟大头签的,一个练泰拳的,嘴碎,上来就挑衅:"哎,你是不是那个——家里馆子都黄了那个?你爸欠我们孟老板钱,你跑来打拳还债来了?"

里昂没说话。他摘了耳机,揣兜里。

"说你呢!哑巴?你爸那馆子,教出来的全是废物——"

里昂冲上去了。

那是我第一次见里昂打架。他平时闷得像块石头,上了场,快得吓人。他不出腿,就用手——直拳,摆拳,勾拳,一拳比一拳重,全往脸上招呼。对面那个泰拳的,嘴碎了一路,这会儿连嘴都捂不住了。

第三回合,对面弃权了。他趴在地上,捂着脸,一声不吭。

里昂站在笼子中间,手垂着,胸口起伏。他看了对面一眼,说了句:"我爸的馆子,叫'正德跆拳道馆'。你回去问问孟大头,他还记不记得。"

晚上,我找里昂:"你爸那馆子,到底咋黄的?"

里昂靠在铁馆的墙上,看着天:"我爸以前收了个徒弟,跟我一般大。练得特别好。孟大头看上了,签他去打表演赛。那小孩没打过,被孟大头的人做局,输了,还不上钱,跑去给人当保镖,结果——出车祸,瘫了。"

"……你爸的馆子,因为这个黄的?"

"我爸把馆子卖了,给那小孩看病。"里昂说,"孟大头一分钱没出。还到处说,是我爸教的不好,才把人练废了。"

他顿了顿:"我打这个比赛,不是为我爸。是为我师兄。"

"你师兄——"

"还在轮椅上呢。"里昂说,"他说,让我替他,把那口气打出来。"

哈吉楠那场,是全馆最逗的。

他的对手,是个练综合格斗的,一上来就扑,要锁他。哈吉楠站着不动,让人锁。锁了半天,对手勒不动他——哈吉楠的脖子,比人家大腿都粗。对手换了个姿势,又锁,还是锁不动。

台下笑成一片。瓜呱刮在观众席上扯着嗓子喊:"加油啊!锁他!锁动了我请你吃西瓜!"

对手脸都绿了。他松开哈吉楠,后退两步,喘气。

哈吉楠还是站着,看着他。

对手又冲上来,一拳。哈吉楠伸手,攥住他手腕,像拎小鸡仔一样,把人举起来,轻轻放在地上。

裁判都看愣了,半天才喊:"……胜者,哈吉楠。"

全场爆笑。

"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打拳的。"麦当劳笑得直抽。

哈吉楠从笼子里出来,还是不说话。他走到我面前,递给我一瓶水,然后蹲回角落,继续缠他的绳子。

我拧开瓶盖,忽然觉得,这屋里每个人,都他妈有故事。

六、假拳

半决赛打完,我们这边四个人进决赛周:锤子,里昂,哈吉楠,墨竹。我,果子狸,麦当劳,瓜呱刮,成了纯后勤。

"你们四个好好打,"果子狸把赛程表往墙上一拍,"我算过了,四分之一决赛,你们可能撞一起。"

"撞一起咋办?"我说。

"撞一起,就打呗。"锤子说,"自己人打自己人,赢的人替输的人往上走。"

"那多亏。"

"不亏。"锤子说,"咱谁赢,都是咱赢。"

半决赛前夜,瓜呱刮急匆匆跑进铁馆,脸色不对。

"出事了。"他压低声音,"我舅说,孟大头这几天,天天晚上有人去他办公室。有个姓雷的,脖子上挂金链子,专门管'外围'的。他们手里——有咱所有人的资料。"

"啥资料?"

"你妈住院的账单。锤子他哥的事。里昂他师兄的事。哈吉楠他哥——"瓜呱刮说着说着,声音低下去,"都有。"

屋里安静了。

"他什么意思?"我说。

"他让那几个小子,明天比赛,看着办。"瓜呱刮说,"我舅偷听到一句——他说,'这些小孩,能签就签,签不了,就让他们赢不了。'"

锤子一拳砸在墙上:"操他妈的。"

"别急。"果子狸说,"我已经把这几天的录像、名单、转账记录,全存了。我认识一个记者,他愿意接。但需要实锤——最好,是他们当场做局的证据。"

"咋拿证据?"

"决赛。"果子狸说,"我赌孟大头会在决赛做局。他做局,就一定会留下痕迹。"

"那咱就等着他做局?"

"等着。"果子狸推了推眼镜,"他要做局,咱就将计就计。"

决赛前一天,墨竹的对手名单出来了:铁牛,练了八年,体格比哈吉楠还大一圈。

孟大头那边,也终于来人了。

晚上,一辆黑车停在巷口。下来个穿西装的,客客气气地敲门:"哪位是墨竹先生?我们孟老板想跟您聊聊。"

墨竹站在门口,看着那人,没动。

"孟老板说了,"西装男笑着说,"决赛,只要您'发挥失常',二十万,现款。您那几个朋友,一人五万。您看——"

"他押我输?"墨竹问。

"孟老板的意思是,友谊第一,比赛第二。"西装男说,"钱,好说。"

墨竹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
"行。"他说。

西装男走了。我们几个全愣住了。

"墨竹你——"我急了。

"让他赢。"墨竹说,声音平静,"他做局,就一定会留下痕迹。果子狸不是要证据吗?这就是证据。"

"那你决赛——"

"我打。"墨竹说,"我不会放水。他做局,靠的不一定是我——决赛对手是他的人。只要那人赢了,局就成了。我赢,局就破。所以我只要赢得干干净净,他的局,就当众漏底。"

我看着他,忽然觉得,这个平时一句话不说的人,想得比谁都远。

那天晚上,我们几个谁也没睡。麦当劳去买了六瓶汽水,一人一瓶,蹲在铁馆门口,看着巷子里的路灯。

"哥几个,"锤子举起汽水,"不管明天咋样,这个夏天,我谢谢你们。"

"别整这煽情的。"果子狸说,"我汽水钱还没跟你要呢。"

"明天打完,"麦当劳说,"我请大家吃真正的麦当劳,管够。"

"你请个屁,你那份钱还没影呢。"我骂他。

大家都笑。笑得都不太好看。

瓜呱刮忽然站起来,冲着巷子那头,扯着嗓子喊了一句:"城西铁馆的!明天,都来看!桂芝拳馆,重出江湖了!"

他的声音,在夜里传出去老远。巷子两边,好几扇窗,灯亮了。

七、决赛

决赛在市体育馆,晚上七点,座无虚席。

我进场的时候,吓了一跳——观众席上,坐着一大片眼熟的。巷口修车的,卖菜的,杂货铺的,早点摊的,全是街坊。瓜呱刮在门口,一手叉腰,一手指着馆里:"都坐好都坐好!我瓜子都备好了!今天这场比赛,保准比唱戏好看!"

"你咋喊来这么多人?"我问他。

"喊呗。"他说,"我挨家挨户敲的门。我说,城西那个老拳馆,要打比赛了,赢的是孟大头,你们想不想看?"

"他们咋说?"

"他们说,"瓜呱刮学了个腔调,"'那必须去啊!王桂芝的馆!'"

我愣了半天。

孟大头坐在主台上,还是那副弥勒佛样。他身边坐着那个光头,姓雷的,脖子上挂条金链子,正低头看手机。

墨竹的对手,铁牛,站在笼子里,跟堵墙似的。

裁判喊开始。

铁牛往前压。他出拳不快,但每一下都带着风声。墨竹不接,绕着走,退,退,退到笼边,铁牛一记重拳,墨竹低头,拳风从他后脑擦过去。

全场"啊"了一声。

墨竹还是那张没表情的脸。他看了看台下——孟大头坐在那儿,笑呵呵的。墨竹收回目光,往前走了一步。

他开始打了。

那是我第一次看墨竹打满全场。他出拳不多,但每一下都打在点上——肋下,胃,下巴。铁牛的胳膊架得住正面,架不住侧面,墨竹绕着他转,像一匹狼围着牛打转。

第二回合,铁牛的速度慢了。墨竹的拳,一下,一下,凿进去。我听见铁牛的喘气声,隔着整个体育馆都听得见。

第三回合,铁牛一个抱摔,把墨竹按在地上。我心里一紧——墨竹的手腕!他那只断过的手腕,被铁牛拧着!墨竹的脸白了,但他没喊。他另一只手,抓住铁牛的头发,往地上磕。

裁判分开他们。

墨竹站起来,右手垂着,发抖。

我看得清清楚楚,他右手腕上,那道旧疤的位置,肿起来了。

"别打了!"我冲笼子喊,"墨竹!你的手——"

墨竹没看我。他抬起左手,冲裁判示意:"继续。"

铁牛又冲上来了。墨竹用左手挡,右手垂着,像废了一样。铁牛一拳打在他脸上,他退了两步,又站住。

他站在那儿,喘着气,看着铁牛。

"你教练当年,也是这么打的。"墨竹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但话筒收音,全场都听见了,"收钱,断人手腕。铁牛,你知不知道,你这场,孟大头押你赢——押了多少钱?"

铁牛愣住了。

全场哗然。孟大头在台上,脸色变了:"胡说八道!安保,把那个——"

"别动!"果子狸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了观众席最高处,手里举着手机,"全程直播,孟老板,你这会儿让人动手,全市人民都看着呢。"

孟大头僵住了。

墨竹慢慢直起腰,右手还是垂着。他看着铁牛,一字一句:"铁牛,你爸去年,是不是也打过这个比赛?打完,是不是再没回去?"

铁牛的眼睛,一下红了。

"你爸不是打输的。"墨竹说,"是被人做局,输了,还不上钱,被扣下了。他这会儿,就关在孟氏大厦地下车库——你信不信?"

铁牛的身体,在抖。

"墨竹!"孟大头拍桌子站起来,"你他妈——"

"孟大头。"墨竹转过身,看着他,声音还是平静的,"二十年前,你从桂芝拳馆挖走我师父,让他打赌赛,做局,把他打废了。他废了以后,你又挖少年组的小孩——包括我。我手腕断的那天,你就在场边坐着,笑呵呵的。"

体育馆里,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声。

"我师父叫啥,你记不记得?"墨竹问。

孟大头脸色铁青,不说话。

"他叫——"墨竹说。

"够了。"

一个声音,从观众席后面传来。

所有人回头看。王阿姨从看台最高的地方,慢慢走下来。她穿着那件旧蓝褂子,头发还是扎着,腰背挺得很直。她走到笼子边,看着墨竹,眼睛里有泪,但她没让它掉下来。

"墨竹,下来。"她说,"剩下的,我说。"

墨竹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:"师娘……"

"下来。"

墨竹下来了。他的右手垂着,肿得像根萝卜。

王阿姨站在笼子边上,看着台上的孟大头。全场都看着她——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,站在几千人面前,腰杆笔直。

"孟启明。"她说,"二十年前,你跪在我馆门口,求我收你。你说你没爹没妈,想学拳,想有口饭吃。我收了。我把你当亲儿子养。"

孟大头站在台上,不说话。他脸上那副弥勒佛的笑,没了。

"你天赋好,我教你。你打比赛,我给你当教练。后来你说,有个赌赛,来钱快,打一场,够馆里半年开销。我信了。你把我最得意的徒弟——你师哥,带上场。那场,你收了钱,做局,把他打废了。"

"你师哥废了以后,你拿着钱,跑了。你开了孟氏体育,办比赛,签小孩,打赌赛。二十年,你办了多少场,废了多少孩子,你记不记得?"

孟大头嘴唇哆嗦:"你——你他妈别在这儿——"

"我为什么不说?"王阿姨往前迈了一步,"我等了二十年。我一直在等,等一个能站在你面前,把话说完的人。今天,我徒弟替我站在这儿了。"

她回头,看着我们——锤子,里昂,果子狸,哈吉楠,麦当劳,瓜呱刮,我,还有垂着手的墨竹。

"这是我的馆里出去的。"王阿姨说,"个个都是好样的。"

"好!"

观众席上,瓜呱刮第一个站起来,扯着嗓子喊。然后是他身边修车的,卖菜的,杂货铺的——街坊们全站起来了。

"桂芝拳馆!"

"桂芝拳馆!"

喊声山呼海啸。孟大头瘫在椅子上。他身边的雷光头,不知什么时候,已经被哈吉楠从后面按住了——那么大一个光头,被哈吉楠一只手压着,动弹不得。

我站在那儿,看着王阿姨,看着她身后的墨竹,忽然觉得,这个夏天,值了。

八、收官

后来的事,是果子狸讲的。

孟氏体育,被查封了。孟启明涉嫌组织未成年赌赛、非法拘禁,进去了。雷光头跟着进去了。铁牛的爹,从地下车库救出来的时候,人瘦得脱了相,但还活着。

那场决赛,判了墨竹赢——因为铁牛当众宣布弃权,他冲下台,抱着他爸,哭得跟个孩子似的。

墨竹的右手,又断了。医生说,这次接好了,也不能再打职业了。墨竹听了,没什么表情。他住院那天,我拎着水果去看他。他躺在病床上,右手打着石膏,看着窗外。

"疼不?"我问。

"还行。"他说。

"你早说你是王阿姨的徒弟——不,你说你是来还债的,你欠她啥?"

墨竹看了我一会儿:"我十六岁,手腕断了那天,是师娘——王阿姨,半夜去医院,给我交的医药费。她说,你走吧,别回来了。后来我听说她一个人守着馆,我又回来了。"

"你回来,是想替她打这场?"

"嗯。"他说,"她等这一天,等了二十年。"

我坐在床边,不知道说啥。憋了半天,我憋出一句:"那咱们这冠军——三万块钱,是不是没了?"

墨竹难得地,笑了一下:"没了。"

"那锤子不得哭死。"

"他哭啥。"墨竹说,"他哥,找到了。"

锤子他哥——那个欠了钱跑外地的,孟氏查封的时候,账本翻出来,他哥当年不是跑了,是被扣了抵债。人找回来的时候,锤子蹲在铁馆门口,抽了一整包烟,谁跟他说话他都不理。第二天,他哥回来了,俩人在门口站了半天,谁也没说话,然后他哥说:"弟,你长大了。"

锤子眼泪一下就下来了。

铁馆,还在城西。王阿姨说,馆不关了。她招了一帮小孩,放学来练,不收钱,就一条规矩:好好吃饭,好好睡觉,别惹事。

我们几个,没事就去。麦当劳真请大家吃了顿麦当劳,花了他半个月工资,他心疼得直抽抽,但吃的时候笑得很开心。果子狸把那摞纸烧了——就是她说"子涵赢了我把纸吃了"那摞。她烧的时候说:"也不算全烧,我留着封面呢,当纪念。"

哈吉楠还是不说话。但他现在,会笑了。笑起来傻乎乎的。

里昂他爸,来馆里看过一次。他站在门口,看了半天,扭头走了。第二天,他送来了二十副新手套。里昂接手套的时候,他爸说了句:"替你师兄,接着练。"

元神——对,还有元神。我差点把他忘了。他在决赛那天,干了一件事:他提前把体育馆的音响线掐了,换了个喇叭,把墨竹在笼子里说的话,放给了全城听。他说:"我算过了,那天晚上,体育馆外头,至少有八百个人,听见了。"

"你算的准吗?"我问他。

"八九不离十。"他说。

"你还会算这个?"

"我还会算别的。"元神一本正经地说,"我算过了,你下场比赛,能赢。"

"真的?"

"假的。"他说,"但你信了,就赢了。"

我愣了半天,骂了一句,他嘿嘿笑。这个神棍,总算说了句有用的话。

至于我。我后来,又打了一场。王阿姨说,我底子薄,但胆大,肯挨打,能练出来。我现在每周去馆里三次,跟哈吉楠对练,还是老挨打,但我已经能从地上爬起来了。

那天傍晚,我练完,蹲在铁馆门口喝水。太阳快落了,把巷子染成金色。我看着头顶那块牌子——锤子找了个师傅,把"桂芝拳馆"四个字,重新描了一遍,红底金字,亮堂堂的。

墨竹从里面出来,左手拎着水,右手还打着石膏。他站我旁边,也蹲下。

"子涵。"

"嗯?"

"下个赛季,"他说,"你打正赛,我给你当教练。"

我看着他:"你不打职业了,给我当教练?"

"打不了职业了。"他说,"但还能教人。师娘说的——这个馆里出去的,都是好样的。"

我愣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

"行。"我说,"那说好了。我要是赢了,第一场奖金,请你吃火锅,管够。"

"麦当劳请过了。"

"那就火锅。换个花样。"

墨竹难得地,又笑了一下。他笑起来其实挺好看的,就是不爱笑。

太阳落到巷子那头去了。铁馆的灯,亮了。

我蹲在门口,忽然想起三个月前,我蹲在早点摊边上啃油条,锤子把海报拍在我脸上的样子。

那时候我以为,我就是去挨顿打,凑个数。

谁知道呢。

(全文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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