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接活
我们这行,干的是假探灵。
假鬼、假叫、假尿裤子,剧本写好,鬼是雇的,尖叫是后期配的。观众看得起劲,我们数钱数得明白。干这行三年,我没见过一个真鬼,倒是见过不少真傻的 —— 一晚上打赏十万,就为看我在坟地里喊 "是谁在那"。
直到老坟村这个活,我们才知道,这行当里,真有 "真" 的。
活是锤子接的。那天他把我们几个叫到公司 —— 公司就一间地下室,墙皮往下掉,三张破桌子,墙上挂着 "午夜探灵小队" 的灯牌,灯管坏了一根,忽明忽暗。锤子叼着烟,把手机往桌上一拍:"发财了。"
我拿起来看,是一条微信,备注 "墨竹"。消息挺长,大意是:久仰贵团队大名,我手上有一处好地方,东北老坟村,整村搬迁,空了五年,有祠堂,有坟地,有传说。请贵团队直播一夜,要求不高 —— 必须,有,真,东西。
我念完,乐了:"真东西?墨竹当咱是干啥的?"
锤子说:"二十万。先付十万定金。"
我烟差点没叼住。二十万。我们干一年都挣不上这个数。
里昂缩在角落里,抱着保温杯,手直哆嗦:"锤子哥,这种活…… 有诈吧?二十万请咱去荒村演戏,这金主图啥?"
"图刺激呗。" 锤子嘬了口烟,"有钱人,什么都有,就缺刺激。反正就一夜,演好了,咱就财务自由了。老四 —— 不是,子涵,你策划剧本。"
我说:"哥,账不是这么算的。他要是看完戏不给钱呢?"
锤子嘿嘿一笑,从兜里掏出转账截图,十万,定金已到账。
"人家把诚意拍桌上了。" 锤子说,"这活,不接是孙子。"
果子狸正嗑瓜子,嗑到一半凑过来看,看见那串数字,"咯" 地一声,瓜子皮都忘了吐:"二十万?!那咱是不是能换办公室了?这屋冬天漏风,我脚都冻麻了。"
元神坐在角落里,摆弄他的罗盘。他不说话,眼睛盯着罗盘针,转了一圈,又转了一圈。半天,他慢悠悠开口:"老坟村…… 我好像听过这个村。"
锤子问:"啥来头?"
元神摇头:"记不清了。好像说,那个村,祠堂里供的不是祖宗。供的是 ——"
"是啥?"
"守坟人。" 元神说,"守坟人的牌位。"
屋里安静了一下。果子狸嗑瓜子的声音特别响。里昂抱着保温杯,脸都白了:"啥意思?给谁守坟?"
元神没接话,把罗盘收起来:"没啥。可能是我记岔了。"
那会儿我们谁也没把元神的话当回事。他这人就这样,神神叨叨,看啥都像有讲究,真问他,他又说不清。我们管他叫 "半仙"—— 半吊子大仙,信一半就行。
我说:"那行,演呗。反正咱干的就是这个。"
我回头看了一眼哈吉楠。他是前天才来的实习生,大学刚毕业,话少,长得白净,戴个黑框眼镜,一直没说话,就坐在那儿,盯着窗外。
我问他:"哈吉楠,你干啥来的?"
他说:"实习。"
"知道咱干啥的不?"
"知道。探灵。"
"怕不?"
他想了想,说:"不怕。"
锤子乐了:"行,就冲这句 ' 不怕 ',这个月工资给你算满勤。"
哈吉楠没接话。他低头,从兜里掏出手机,翻出一张照片,看了一眼,又收起来了。我没看清照片上是谁,只看见是个男的,黑衣服,站在一个村口,背后一棵歪脖树。
我没多想。那会儿我要知道,他是奔着那棵树来的,打死我都不接这个活。
## 二、进村
车是锤子的,一辆二手面包,后座拆了,塞满设备:三脚架、补光灯、两箱水、一箱方便面、一卷白床单。白床单是道具,从婚庆公司淘的,没开封。锤子说,用新的,显得专业。
开了七个钟头。过了山海关,往北,天越来越灰,苞米地一片连着一片,黄了,没割。导航播报:"前方三百米,到达目的地附近。"
车停在村口。村口立着一块石碑,字磨没了,就剩一个 "坟" 字还看得清。石碑旁边一棵歪脖老榆树,树杈上挂满红布条,风一吹,哗啦啦响。往里看,村子不小,几十户平房,窗户黑洞洞的,没有一盏灯。苞米地一直长到村边上,风一过,哗啦哗啦,像有人在地里头走。
锤子摇下车窗,深吸一口气:"这地方,味儿正!"
我问他:"啥味儿?"
"荒村的味儿。" 锤子眼睛都亮了,"你看这树,这碑,这破窗户。镜头一怼,弹幕不得炸?子涵,剧本想好没?"
我掏出手机,翻出大纲:"想好了。核心三连:第一段,村口石碑,我讲传说,背景音放唢呐;第二段,祠堂门口,里昂假装被吓,摔跟头;第三段,坟地,王阿姨穿白床单出场,我 ' 发现 ' 她,追出去 ——"
"王阿姨?" 果子狸嗑着瓜子打断我,"谁是王阿姨?"
"守村的。" 我说,"锤子提前联系了,这村就剩一个老太太没搬走,姓王,说本地人,守着村子。我托人搭上话,五百块钱一晚上,陪咱演一段。"
锤子说:"五百?我给八百。让她好好演。"
正说着,村口那棵老榆树底下,慢悠悠走出来一个人。
不是王阿姨。是个男的,四五十岁,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,穿一件油亮的破棉袄,光着脚,脚趾缝里全是泥。他走到我们车前,站住,直勾勾地盯着我们。
我降下车窗:"大爷,您 ——"
"快跑!" 他突然喊了一嗓子,声音又尖又哑,吓了我一跳,"快跑!别进村!"
我们几个都愣了。锤子问:"你谁啊?"
那人还在喊:"里头没人!里头没人了!你们进去就出不来了 ——"
"瓜呱刮!" 村里头传来一个声音,慢悠悠的,带着笑,"你又跑出来吓唬人。"
那人 —— 瓜呱刮 —— 听见这个声音,像被掐了脖子,喊声一下就没了。他缩起脖子,扭头就往苞米地里钻,跑得比兔子还快,一边跑一边回头,嘴里还在嘟囔:"快跑…… 快跑……"
村口,走出来一个老太太。
七十来岁,驼背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,头发抿得整整齐齐,笑呵呵的,手里拄着一根拐棍。她走到车前,看着我们,笑得特别慈祥:"来了?可算把你们盼来了。我是老王 —— 你们说的王阿姨。"
锤子赶紧下车,堆着笑迎上去:"王阿姨!可算见着您了!刚才那人是 ——"
"瓜呱刮。" 王阿姨说,"村里以前放羊的。脑子不好,见人就喊快跑,别理他。" 她笑着,目光一个一个扫过我们,在我、里昂、哈吉楠身上各停了一下,"你们几个,倒是比我想的年轻。"
我笑着说:"阿姨,您一个人守这村,不害怕呀?"
"怕啥。" 王阿姨说,"这村我住了六十年了。人走了,屋子还在,有啥好怕的。"
她转身,慢慢往村里走:"走吧。天黑之前,把屋收拾出来。祠堂东边那屋,炕是好的,能睡人。"
我们跟着她往里走。路过那棵歪脖树的时候,我抬头看了一眼 —— 红布条底下,树皮上,刻着一排一排的 "正" 字,密密麻麻的,像是有人拿石头,一笔一画,刻了几十年。
我数了数,没数过来。
我问王阿姨:"这树上刻的啥?"
王阿姨头也没回:"数日子的。"
"数啥日子?"
"数人进村的日子。" 她笑呵呵的,"进一个,刻一笔。"
我后背一凉,干笑:"阿姨,您还怪幽默的。"
王阿姨没接话。她走到祠堂门口,站住,回头看我,笑得特别慈祥:"进来吧。祠堂里,有口热水。喝完,早点睡。夜里不管听见啥,都别出来。"
祠堂门开着,黑洞洞的。我看见里头,供着一排牌位,密密麻麻的,烛火不知道谁点的,一闪一闪的。
我站在门口,忽然不想进去了。
## 三、踩点
祠堂不大,一间屋。靠北墙是一排供桌,供桌上整整齐齐摆着牌位,我数了数,十几排,少说五六十个。牌位前头供着一碗饭,白米饭,插着筷子,笔直地立着,还是热的。
里昂看了一眼那碗饭,腿就软了:"子涵…… 那碗饭,是给谁供的?"
我说:"人家祠堂,供祖宗呗。"
元神凑过去,眯着眼看了半天牌位上的字,脸色慢慢变了。我问他咋了,他指着最前面那排,说:"你看。"
我凑过去看。牌位上刻着两个字:"守坟"。后面是空白的,像刻到一半,没刻完。
"守坟?" 我说,"给谁守坟?"
元神没说话。他伸手,想摸那个牌位,手伸到一半,又缩回来了。他摇了摇头:"别碰。这祠堂不对劲。"
锤子不耐烦:"行了行了,半仙你又来了。人家请咱来直播的,不是来考古的。王阿姨,您说是吧?"
王阿姨站在门口,笑呵呵的:"是啊。有啥不对劲的,都是老物件了。" 她指了指东屋,"炕收拾好了,你们歇着。晚上要啥,喊我,我就在西屋。"
她说完,转身走了。我看着她背影,忽然发现一件事 —— 她走路,没声音。那么大岁数,拄着拐棍,走在土路上,一点声都没有。
果子狸也发现了,她凑过来,小声说:"子涵,这老太太,走路咋没声?"
我说:"人家轻呗。你嗑瓜子还嗑出幻觉了?"
果子狸撇撇嘴,没接话。她蹲在祠堂门槛上,嗑着瓜子,看着王阿姨的背影消失在西屋门口,忽然说了一句:"她脚底下,好像没影子。"
"啥?"
"我说,她脚底下,没影子。" 果子狸把瓜子皮吐了,"刚才太阳还有点儿,我看得清清楚楚,她走那道,地上干干净净的,连个影儿都没有。"
我扭头看了一眼西屋的方向。太阳确实还没全落,西墙根底下,我们的影子拖得老长。可王阿姨走过去的那个方向,地上一片干净,真的没有影子。
锤子说:"嗑瓜子嗑多了吧你。老太太穿灰褂子,影子淡,你看岔了。"
果子狸没再说话。可她看我的眼神,让我心里发毛。
那天晚上,我们睡在祠堂东屋。炕烧得热乎,铺着新稻草,不知道谁铺的。我躺下,翻来覆去睡不着,脑子里全是牌位和 "守坟" 两个字。
半夜,我听见西屋那边,传来一声咳嗽。
我一下子坐起来。东屋黑着,其他人都在睡,里昂打着呼噜,元神不知道梦见了啥,翻了个身。我竖起耳朵,又听见一声,这回更清楚,是从祠堂那边传过来的。
不是咳嗽。是有人,在祠堂里,说话。
我摸黑下了炕,光着脚,走到祠堂门口。门虚掩着,我透过门缝往里看 —— 供桌上,那排牌位前头,站着一个人。
黑糊糊的,看不太清,只能看见是个女的,穿着蓝褂子,背对着我,正在 —— 往牌位前头,添饭。
那碗白米饭,还冒着热气。
她添完饭,又拿起筷子,在碗沿上,轻轻敲了两下。叮,叮。
然后她开口了,声音又轻又慢,像在跟谁说话:"吃了,就留下。"
我后背的汗毛,"唰" 地一下全立起来了。
我猛地转身,光着脚跑回东屋,钻进被窝,把被子蒙到头顶。心跳得咚咚的,快从嗓子眼蹦出来。
过了很久,我才听见西屋那边,门 "吱呀" 一声,关上了。
我蒙着被子,大气不敢出。我告诉自己:那是王阿姨,她在给祠堂上供,农村老太太都这样,没啥好怕的。
可我脑子里,翻来覆去,全是她说的那句话。
"吃了,就留下。"
我忽然想起来 —— 白天,锤子给了王阿姨八百块钱,让她晚上穿白床单扮鬼。可王阿姨接钱的时候,说的好像是:"钱我收着。扮鬼,我可不干。"
我一下从被窝里坐起来。
锤子她妈的。她压根没答应扮鬼。
那明天晚上,坟地里穿白床单的,是谁?
## 四、第一场直播
第二天白天,我们照常踩点、布灯、试麦。
锤子把白床单从后备箱拽出来,抖开,对着太阳看了看,满意地点头:"好,就用这个。子涵,台词你背熟没?"
我说:"熟。" 我把本子扔给他,"可王阿姨那边,你确定她晚上出来?她昨天可没说答应。"
锤子一愣:"她没说答应?" 他想了想,"…… 她收钱了吧?"
"收了。"
"收了就得了!" 锤子一挥手,"钱到人动,这是规矩。她一个农村老太太,还跟钱过不去?"
我懒得跟他掰扯。下午,太阳还挂着,我去西屋找王阿姨,想跟她对一遍晚上的流程。敲了半天门,没人应。我推门进去 —— 屋里空荡荡的,炕上叠着一床被子,灶台上放着一碗凉了的饭。人不在。
我站在门口,喊了两声 "王阿姨",没人应。院子里静悄悄的,连风都停了。
我正要走,忽然看见灶台边上,放着一双鞋。布鞋,黑面的,洗得干干净净,鞋尖朝着门的方向,摆得整整齐齐。
我盯着那双鞋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别扭。
人不在,鞋在灶台边上。鞋尖朝外 —— 像是给谁预备的,像是说:穿上,走吧。
我没多想,退出来,把门带上了。
晚上八点,直播开播。
"家人们!" 我举着手机,站在村口石碑前,镜头对着那棵歪脖树,"这里是东北老坟村!整村搬迁,空了五年!今晚,我午夜探灵小队,就带你们看看,这村里,到底有没有 —— 脏东西!"
弹幕刷起来了。果子狸蹲在镜头外,嗑着瓜子,低声报数:"两千人…… 五千…… 破万了!子涵你行啊,都冲你来的!"
我冲着镜头挤眉弄眼:"家人们,刷个火箭,我带你们进祠堂!"
火箭刷起来。我转身,往村里走,边走边讲传说 —— 台词是我编的,什么 "老坟村原名老坟屯,坟地堆出来的村子,半夜有哭声",三分真七分假,弹幕嗷嗷叫好。
走到祠堂门口,我停住。镜头怼着祠堂大门,黑洞洞的。我压低声音:"家人们,这祠堂,就是今晚的重头戏。据说,祠堂里供的,不是祖宗 —— 是守坟人。给谁守坟,谁也不知道。"
弹幕:卧槽!进去了进去了!
我推开门,镜头扫进去。供桌、牌位、那碗白米饭 —— 还在。我走过去,拿起手机,对着那碗饭特写:"你们看,这碗饭,插着筷子,还是热的。谁供的?"
弹幕刷疯了。果子狸在镜头外报数:"三万了!子涵,三万了!"
我心里美滋滋的。就在这时,镜头里,那碗饭的后面,牌位缝里,我看见 —— 一只手。
枯瘦的,灰白的,从牌位后面,伸出来,一点一点,摸向那碗饭。
我举着手机,手一下就僵了。镜头里那只手,摸到碗沿,停顿了一下,然后,把那碗饭,轻轻往自己那边,拉了拉。
弹幕瞬间安静了。
果子狸在镜头外,瓜子皮都掉了:"子…… 子涵,那是啥?"
我盯着镜头里那只手,嗓子眼发干。我干笑了一声:"家人们,这、这是我提前安排的道具 ——" 我一边说,一边往后退,"是假手!对,假手!大家别怕!"
我退到门口,猛地转身 —— 身后,站着一个穿白床单的人。
从头到脚,白床单罩着,只露出两个眼洞。黑洞洞的,看着我。
"操!" 我吓得手机差点扔了,往后退了两步,"谁?!"
"我!" 床单底下,传出锤子的声音,闷闷的,"喊啥喊,是我!我寻思给你制造点效果,从牌位后头爬进来的 ——"
我气得骂他:"你他妈的从牌位后头爬?你要死啊!弹幕都被你吓跑了 ——"
锤子掀开床单,嘿嘿笑:"效果到位就行 —— 哎,等等。"
他忽然不笑了。他低头,看着自己身上,脸色一点一点变了。
"子涵……" 他声音都变了,"我穿的是这件白床单吧?"
我说:"是啊。"
"那件新的,从后备箱拿的?"
"对啊。"
锤子的手,开始抖。他慢慢地,把白床单往上拎,像怕碰到什么似的,拎到下巴底下,低头看。
床单内侧,靠近胸口的位置,有一块暗红色的印子。像是谁,拿这块布,擦过什么。
"这不是我那件。" 锤子的声音,从牙缝里挤出来,"我那件,是新的,干净的。这件 ——"
他猛地抬头,看向牌位后面。
"这件是谁穿的?"
祠堂里,安静得可怕。供桌上,那碗白米饭,不知道什么时候,被拉到了牌位正中间。筷子还插着,笔直地立着,在镜头里,冒着热气。
弹幕一条一条,开始疯狂地刷。
刷的都是一句话:
"你们身后有人。"
我们四个 —— 我、锤子、里昂、果子狸 —— 站在祠堂里,谁都不敢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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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章到这儿。调性对的话,说一声,我接着往下拉:王阿姨失踪、假鬼真鬼、坟地新土、墨竹现身、哈吉楠他哥麦当劳…… 两万字给你写满。
今天 15:11
2w5 开始吧
继续。第五章往下拉,一直写到终章,给你拉满。
## 五、身后
我们四个站在祠堂里,谁都没敢回头。
弹幕还在刷,一条接一条,全是 "你们身后有人"" 卧槽 ""后面!后面!"。果子狸蹲在镜头外,声音都变调了:"子、子涵…… 咱身后,是不是站着人?"
我说:"你别吓我。"
里昂举着摄像机,手抖得厉害,镜头晃得不成样子。他喉咙里挤出两个字:"有……"
锤子猛地回头 —— 什么都没有。
牌位前头,那碗白米饭,还冒着热气,插着筷子,安安静静。供桌后面,灰扑扑的墙,空无一物。
锤子喘着粗气:"啥也没有!弹幕吓唬咱呢!子涵,别停,继续播 ——"
"不是。" 里昂的声音,又轻又细,像从嗓子眼挤出来的,"不是身后…… 是镜头里。"
他说着,慢慢把摄像机转过来,屏幕对着我们。
摄像机的小屏幕里,我们四个站在祠堂里。画面清清楚楚。
可我们身后,供桌旁边,站着一个人。
灰蓝褂子,头发抿得整整齐齐,笑呵呵的 —— 王阿姨。她站在镜头里,站在我们身后,离我们不到两步远,正对着镜头,笑。
我们四个同时回头。身后空荡荡的,没有人。
再转回屏幕 —— 她还在。站在那儿,笑呵呵的,像一直在那儿站着,看着我们。
弹幕炸了。屏幕上的字密密麻麻,全是 "卧槽卧槽卧槽"。
我后脊梁骨一阵一阵发麻。我干笑了一声,对着镜头:"家、家人们,这、这是特效 —— 对,特效!提前录好的!大家别怕!"
我一边说,一边往后退,退到门口,把祠堂门 "砰" 地带上,背靠着门板,大口喘气。
锤子脸都白了:"刚才那啥?"
"王阿姨啊。" 果子狸的瓜子都忘了嗑,"她刚才明明在屋外 ——"
"她是咋进去的?" 锤子问。
没人回答。
西屋的门,就在这时,"吱呀" 一声,开了。
王阿姨从屋里走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饭,热气腾腾的。她看见我们几个挤在祠堂门口,笑呵呵地问:"咋了?大半夜的,不睡觉,站门口干啥?"
我们四个,齐刷刷地看着她,又看了看彼此。
锤子先开口,声音发虚:"王阿姨,你刚才…… 在屋里?"
"可不嘛。" 王阿姨说,"我躺下了,听见你们闹哄哄的,出来看看。" 她把那碗饭端了端,"我给你们热了碗饭,趁热吃。"
她端着饭,往我们跟前递了递。那碗白米饭,插着筷子,笔直地立着,热气往上冒。
我们谁都没接。
王阿姨看着我们,笑呵呵地,也不催。她端着那碗饭,站了一会儿,说:"咋了?怕我下毒啊?"
锤子干笑:"哪能呢阿姨,我们刚吃过 ——"
"吃过了?" 王阿姨看了看我们,点点头,"吃过了好。夜里饿,别硬扛着。屋里有啥动静,都别出来。"
她说完,端着那碗饭,转身,慢慢走回西屋,把门带上了。
我们四个站在院子里,谁都没动。
果子狸小声说:"她刚才,是不是说 ' 屋里有啥动静,都别出来 '?"
我说:"嗯。"
"那她咋知道,屋里有动静?"
## 六、瓜呱刮
第二天白天,太阳出来了,我们几个才算活过来。
直播断了一晚上,弹幕还挂着 "卧槽" 的热搜 —— 果子狸说,昨晚那场,涨了三十万粉。锤子乐得合不拢嘴:"看见没!这就是流量!管它真的假的,观众爱看这个!"
我说:"哥,你昨晚上脸都绿了,这会儿又乐了?"
"那不一样!" 锤子一挥手,"昨晚上是吓,今天是想明白了 —— 管她咋进去的,反正效果出来了。今晚继续,坟地那场,加大力度!"
我懒得跟他掰扯。我蹲在祠堂门口,抽着烟,看着院墙外那片苞米地。太阳照得苞米叶子发亮,风一吹,哗啦哗啦响。
苞米地边上,钻出来一个人。
瓜呱刮。还是那身油亮的破棉袄,光着脚,站在地头,远远地看着我们。
我朝他招了招手:"大爷,过来!"
他缩着脖子,犹豫了一下,慢慢地走过来,在离我两三步远的地方停住,歪着头看我。
我从兜里掏出一盒烟,抽出一根,递过去:"抽烟不?"
他看看烟,又看看我,伸手接过去,没抽,别在耳朵上。
我问他:"你昨天喊我们快跑,为啥?"
瓜呱刮不说话,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,看了半天,忽然说:"你姓啥?"
我说:"子涵。姓子?不是,我姓涵 —— 哎不是,你管我叫子涵就行。"
"子涵……" 他念叨了两遍,忽然咧嘴笑了,"你们昨晚,见着王婆子了吧?"
"王阿姨?见着了,咋了?"
瓜呱刮的笑,一下就没了。他凑近我,声音压得低低的,像怕被人听见:"她给你端饭了没?"
我心里一紧:"端了。我们没吃。"
"没吃就对了。" 瓜呱刮用力点头,像松了一口气,"别吃。千万别吃。吃了,你就走不了了。"
我正要细问,村里头传来王阿姨的声音:"瓜呱刮!你又跑出来胡说八道!"
瓜呱刮浑身一激灵,跟兔子似的,扭头就往苞米地里钻。钻进去之前,他回头看了我一眼,说了最后一句话:
"你那个姓哈的兄弟 —— 他哥,还在里头呢。"
我愣住。姓哈的兄弟?哈吉楠?他哥?
我扭头看院子里。哈吉楠正蹲在墙角,低着头,不知道在干什么。我走过去,喊他:"哈吉楠,你哥?"
哈吉楠抬起头。他看着我,没说话。他的眼睛,红红的,像一宿没睡。
我蹲下来,问他:"你哥咋了?"
他沉默了很久,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,递给我。
照片上是个男的,三十来岁,黑衣服,站在一个村口,背后一棵歪脖树,笑得挺憨。照片的边角,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:"老坟村,直播留念,2024 年。"
我盯着那棵歪脖树,认出来了。就是村口那棵。
"你哥…… 来过这儿?" 我问。
哈吉楠点头:"三个月前。他带队来这儿直播。再没回去。"
"你没报警?"
"报了。" 他说,"警察来查过。村里没人,没监控,什么也没有。销案了。"
他看着我,眼睛又红了一圈:"我哥是死是活,没人知道。我查了三个月,查到这个村,查到他最后一场直播的片段 —— 片段里,他站在这个祠堂里,说了一句话。"
我问:"说了啥?"
哈吉楠低下头,声音很轻:"他说,' 小楠,哥回不去了。你好好过日子。'"
我蹲在那儿,一时不知道说什么。苞米地里的风,呜呜地刮过来,带着一股土腥味。
我忽然觉得,这个村,比我想的,深多了。
## 七、假鬼
晚上八点,第二场直播,坟地。
按剧本,这场是重头戏:我站在坟地中间讲传说,然后 "鬼" 出现 —— 白床单,从坟头后面飘出来,我假装吓尿。剧本我都背好了,台词写了三页纸,什么 "这里埋着三百年前的守坟人"" 半夜有哭声 ""坟头的土,永远是新的"。
出发前,锤子去西屋找王阿姨,请她配合今晚的戏 —— 穿白床单,在坟地里站一会儿。
王阿姨这回倒痛快,点头说 "行"。她接过白床单,抖开,看了看,笑呵呵地说:"这床单,是新的。"
锤子说:"对,新买的,干净。"
王阿姨说:"新的好。新的,穿得踏实。"
她说这话的时候,我正好路过。我总觉得她话里有话,可又说不上来哪儿不对。
晚上八点半,坟地。
镜头打开,弹幕涌进来。我站在坟地边上,举着手机,冲着镜头压低声音:"家人们,现在是晚上八点半,老坟村坟地,我身后这片,就是传说中埋了三百年的老坟 ——"
弹幕刷起来。果子狸蹲在镜头外,小声报数:"五万了,子涵,五万了!今晚破十万有戏!"
我继续说:"据说,这片坟地,一到半夜,就有人哭。哭的是谁,谁也说不清 ——"
"子涵。" 里昂忽然打断我,声音发抖。
"咋了?"
"你身后……" 里昂举着摄像机,屏幕对着我,"你身后那个坟头 ——"
我回头。我身后最近的那个坟头,土堆上,不知道什么时候,多了一个人。
白床单。从头到脚罩着,只露出两个黑洞洞的眼洞。它蹲在坟头上,一动不动,正对着我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 —— 王阿姨到位了。我冲镜头压低声音:"家人们,来了!这就是今晚的 ' 鬼'—— 大家别怕,是道具,是我们提前安排好的!"
我一边说,一边往那个坟头走过去,边走边按剧本:"这位 ' 鬼' 大哥 —— 不对,这位 ' 鬼' 阿姨 —— 我敬你是三百年前的老前辈,我给你鞠个躬,你别吓唬我们 ——"
我走到坟头前,鞠了个躬。白床单还蹲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我抬头,凑近那个眼洞,压低声音说:"王阿姨,是您吧?走个位 —— 您往那边挪两步,我给镜头一个正脸 ——"
白床单底下,传来一个声音,不是王阿姨的声音,又尖又细,像小孩儿:
"我不是王阿姨。"
我僵住了。
"我是来看热闹的。" 那个声音说,"你身后那个,才是王阿姨。"
我猛地回头。
坟地那头,月光底下,站着一个人 —— 穿着白床单,从头到脚,罩得严严实实,站在坟地正中间,一动不动。
两个白床单。
我腿一下子就软了。我面前的这个,还蹲在坟头上,眼洞黑洞洞的,看着我,又尖又细地说:
"她穿的是新床单。我穿的是旧的。你说,谁是真的?"
弹幕疯了。果子狸在镜头外尖叫。我连滚带爬地往后退,退了几步,撞在里昂身上。里昂举着摄像机,手抖得厉害,屏幕里,那两个白床单,一个蹲在坟头,一个站在坟地中央,都在缓缓地,朝我们这边,转过来。
"跑!" 我喊。
我们四个撒腿就跑。跑出坟地,跑过苞米地,跑回村里,一口气跑到祠堂门口,靠着墙,喘得跟狗似的。
锤子脸白得吓人:"王阿姨呢?王阿姨还在坟地!"
我说:"那个蹲坟头的说,身后那个才是王阿姨 —— 那坟地中间站着的,是王阿姨?她一个人站那儿干啥?"
里昂说:"她…… 她会不会,就是那个蹲着的?"
我们都沉默了。
就在这时,西屋的门,"吱呀" 一声,开了。
王阿姨从屋里走出来,穿着一件蓝褂子,头发抿得整整齐齐,笑呵呵的:"咋了?跑啥呢?"
我们四个,齐刷刷地看着她,又看看彼此。
王阿姨没穿白床单。她站在门口,月光底下,笑呵呵地看着我们,说:
"我在屋里睡觉呢。你们在坟地,见着啥了?"
## 八、叫名
那天晚上,我们四个挤在东屋,谁都没睡。
锤子把门反锁了,又拿桌子顶上,还是觉得不踏实。里昂抱着摄像机,一遍一遍回放那段坟地的录像 —— 两个白床单,一个蹲在坟头,一个站在中央。镜头拍得清清楚楚。
可不管怎么放大,白床单底下的脸,都看不见。
果子狸嗑着瓜子,嗑了一地壳,她手都在抖:"你们说…… 王阿姨到底在不在坟地?"
我说:"她刚才在屋里。"
"那坟地里那两个,是谁?"
没人回答。
十一点。屋里安静下来,只有里昂摄像机偶尔发出的电子声。我靠着墙,迷迷糊糊要睡着。
忽然,我听见有人叫我。
"子涵。"
声音不远不近,像隔着一堵墙,又像贴着耳朵。
我一下子清醒了。屋里黑着,其他几个人都躺着,听呼吸声,应该都醒着。我竖起耳朵,又听见一声:
"子涵。开门。"
是王阿姨的声音。笑呵呵的,从门外传进来:"子涵,开门。我给你熬了粥。"
我攥紧拳头,没动。我说:"王阿姨,不用了,我们不饿 ——"
"喝一口吧。" 门外的声音,还是笑呵呵的,"大半夜的,冷。喝口粥,暖暖身子。"
"真不用 ——"
"子涵。" 声音忽然变了,不笑了,变得又轻又细,像小孩儿,"你开门。我看看你。"
我后脊梁骨一麻。那不是王阿姨的声音。
我正要说话,哈吉楠忽然开口了,声音压得低低的,像怕惊动什么:"别应。谁叫都别应。"
屋里安静了。门外的声音,又叫了两声 "子涵",见没人应,慢慢地,安静下来。
过了很久,锤子小声问:"走了?"
哈吉楠说:"别动。它没走。"
我们躺在黑暗里,大气不敢出。就在这时,元神忽然从炕上坐起来,声音发颤:"你们听。"
我们屏住呼吸。黑暗里,传来一阵很轻的声音 —— 不是门外,是从炕底下,从墙里头,从四面八方:
"锤子……"
"里昂……"
"果子狸……"
一个名字,一个名字地叫。每叫一声,都停顿一下,像在等人答应。
"哈吉楠……"
"元神……"
叫到 "子涵" 的时候,声音停了。然后,又从头开始叫:"锤子……"
我攥着被子,手心的汗,把床单都浸湿了。我忽然想起来,元神白天说过一句话,我当时没在意:
"这个村,是给 ' 那位 ' 守坟的。守坟的规矩,就是叫人名 —— 谁应了,谁就是下一任守坟人。"
我在黑暗里,咬着牙,一个字都不敢吭。
那声音,叫了一夜。
## 九、新名字
天亮的时候,声音才停。
我们几个,谁都没睡,眼睛熬得通红。锤子第一个下炕,拉开窗帘,阳光照进来,他长出一口气:"操,总算天亮了。"
我也松了口气。可我刚站起来,就看见元神蹲在门口,盯着什么,一动不动。
"你干啥呢?" 我走过去。
元神没说话,指了指门板。
门板内侧,木头的颜色发深,像是被什么东西浸过。在门板最底下,靠近地面的位置,有一行字,歪歪扭扭的,像是拿指甲刻的:
"王小雨,2024 年 3 月。"
"王小雨?" 我说,"谁啊?"
元神摇头。他又指了指门板下面,那行字往下,还有几行,一行比一行旧,刻得密密麻麻:
"刘贵,2023 年 11 月。"
"赵虎,2023 年 8 月。"
"孙丽,2023 年 5 月。"
"张明,2023 年 1 月。"
……
我数了数,门板底下,刻了二十多个名字,一直延伸到墙角,延伸到炕沿底下。每一个名字后面,都跟着一个日期。
我蹲下来,看着那行 "王小雨,2024 年 3 月"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寒意。
2024 年 3 月。三个月前。
我问哈吉楠:"你哥叫啥?"
哈吉楠走过来,看了一眼门板,脸色一下就白了。他蹲下来,手指头指着那行字,声音发抖:"这个…… 这个不是王小雨。这是我哥。" 他指着 "王小雨" 三个字,说,"我哥,网名就叫王小雨。"
我愣住了。
门板上,"王小雨,2024 年 3 月"—— 哈吉楠他哥,麦当劳,三个月前,在这个屋里住过。他住过的那晚,门板上,多了一行名字。
"这是啥意思?" 锤子的声音有点发虚,"记人名?记谁来过?"
元神蹲在地上,看着那行字,声音很轻:"不是记谁来过。是记谁 —— 留下了。"
屋里安静了。阳光照进来,照得门板上的字清清楚楚,一个挨一个,像一排墓碑。
我忽然想起村口那棵歪脖树上,刻得密密麻麻的 "正" 字。
进一个,刻一笔。
树上是 "正" 字,门板上是名字。这个村,到底 "留下" 了多少人?
## 十、坟
下午,我们去了坟地。
太阳底下,坟地看得清清楚楚。几十个坟头,有大有小,土都是新的 —— 不是那种陈年的黑土,是那种刚翻过的,松软的,还带着潮气的黄土。
锤子围着坟地转了一圈,脸色越来越难看:"这土,咋全是新的?"
"都是新坟。" 元神蹲下来,抓了一把土,捻了捻,"三天之内翻过。"
"三天?" 我说,"这村空了五年,谁三天来翻一次土?"
没人说话。
哈吉楠忽然站起来,快步走到一个坟头前,蹲下,伸手开始扒土。我们都愣住了。他扒得很快,土一层一层被掀开,露出下面 —— 一件衣服。
黑色的冲锋衣,拉链上挂着一个吊牌,上面印着一个头像和一个名字。
哈吉楠把那件衣服拎起来,手在抖。他把吊牌翻过来,对着太阳。
吊牌上,是一个男人的照片,黑衣服,站在村口,背后一棵歪脖树,笑得挺憨。
哈吉楠他哥,麦当劳。
我们站在坟地中间,看着哈吉楠拎着他哥的衣服,谁都没敢说话。风从苞米地那边刮过来,土腥味混着草木灰的味道。
哈吉楠把那件衣服,慢慢叠起来,抱在怀里。他抬起头,眼睛通红,看着我们,说了一句:
"这坟里,埋的只有衣服。人,没在这儿。"
我问他:"那人在哪儿?"
哈吉楠没回答。他抱着那件衣服,站在原地,看了很久,才说了一句:
"他还活着。我知道他活着。这村里,有活人。"
## 十一、墨竹
我们回到村里的时候,村口停着一辆黑色越野车。
车是新的,漆面锃亮,跟这个破败的村子格格不入。车旁边站着一个人,瘦高个,戴一副金丝眼镜,穿一件深灰色风衣,手里拿着个保温杯,正在看手机。
看见我们回来,他抬起头,笑了一下:"回来了?"
我认识他 —— 不对,我没见过他。但我知道他是谁。他的微信头像,我看了三年:一棵水墨竹子。
墨竹。
锤子也认出来了,他快步走过去,堆着笑:"墨总!您咋来了?不是说好播完再结款吗 ——"
"不放心,来看看。" 墨竹说,声音不紧不慢,斯斯文文的,"昨晚的直播,我看了。效果不错,涨粉很快。"
"那必须的!" 锤子一拍胸脯,"墨总您放心,咱这活儿,保证给您办得漂漂亮亮的 ——"
"我问你们一件事。" 墨竹打断他,目光扫过我们几个,最后停在哈吉楠身上,"你们昨晚,在坟地,看见王阿姨了?"
锤子说:"看见了 —— 不是,没看见!那啥,我们昨晚在坟地拍戏,拍完了就回来了 ——"
"别装了。" 墨竹说。他把保温杯放下,叹了口气,"我本来想,你们演完这场,结完钱,就走。你们非要刨坟。"
我们几个都愣了。
"刨坟?" 我说,"我们没刨 ——"
"门板上的字,看了吧?坟地里的衣服,挖了吧?" 墨竹看着我们,眼神有点复杂,"我本来不想管你们,你们非要刨根问底。行。那我把话跟你们说清楚。"
他走到村口那棵歪脖树下,拍了拍树干,说:"这个村,叫老坟村。不是瞎起的 —— 这个村,就是守坟的村。守的谁,你们也别问了,反正是几百年前的老黄历了。这个村的人,世世代代,靠守坟吃饭。坟里的那位,早绝了,可村还得活下去 —— 所以,村里人就开始 ' 演'。"
"演啥?" 我说。
"演 ' 那位 ' 还在。" 墨竹说,"祠堂供牌位,坟地培新土,半夜放哭声,都是演。演给谁看?演给来上坟的人看。上坟的人信了,就给香火钱。这村,靠香火钱活了几百年。"
"后来呢?" 果子狸问。
"后来,没人信了。" 墨竹说,"香火断了,村里人全搬走了。就剩王阿姨 —— 她守了一辈子,走不了,也不想走。还有我。"
他指了指自己:"我,就是守坟人家的孩子。我爹我娘,都是这村的。我出去念了书,挣了钱,回来想把她接走 —— 她不肯。她说,她走了,这村就真死了。"
我看着墨竹,忽然觉得这个人,跟我想的不太一样。
"那主播呢?" 我问,"前几批来直播的人呢?"
墨竹沉默了一会儿。他说:"直播是我请来的。我寻思,香火钱没了,那就来点新钱 —— 直播,流量,打赏。我请主播来探灵,拍 ' 真东西 ',火起来,有人打钱。可主播来了,王阿姨说,走不了了。"
"为啥?"
墨竹看着我,眼神有点躲闪:"你们在门板上,看见那些名字了吧?"
"看见了。"
"那些名字," 他说,"是 ' 留下 ' 的。王阿姨认死理。她说,守坟的规矩,不能断 —— 来一个人,就得留一个人。要不,村里就断香火了。她年纪大了,走不动了,她需要一个 ' 接班的 '。"
我后背一阵发凉:"所以…… 之前那些主播,都被留下了?"
墨竹没直接回答。他掏出手机,翻出一张照片,递给我们。
照片上,是村口那棵歪脖树。树底下,站着一个人,穿着黑衣服 —— 哈吉楠他哥,麦当劳。他站在树底下,笑着,手里拿着一碗饭,插着筷子。
墨竹说:"你哥,就是上一任 ' 接班的 '。他现在,是守坟人。"
## 十二、哈吉楠
哈吉楠的拳头,一下攥紧了。
他盯着墨竹,声音压得很低:"我哥,在哪儿?"
墨竹说:"他就在村里。你昨天晚上,听见叫名了吧 —— 那里面,就有你哥的声音。"
"叫他妈的守坟人!" 哈吉楠往前冲了一步,被锤子一把拽住,"你们把我哥咋了?!"
"没人把他咋样。" 墨竹说,"你哥是自愿的。"
"放屁!"
"真的。" 墨竹叹了口气,"三个月前,他带队来直播,是我请的。播完,王阿姨跟他说了规矩,他本来也要走 —— 可王阿姨跟他说了一句话,他就留下了。"
"啥话?"
墨竹看着我,又看看哈吉楠,说:"王阿姨跟他说:' 你走了,你弟弟还小,你不想让他,一辈子走你这条路吧?'"
哈吉楠愣住了。
"你哥听完,就没走。" 墨竹说,"他说,他在外头跑了十年,也没跑出个名堂。在这儿守着,至少,家里人能过上好日子 —— 你上大学的学费,是你哥打过来的吧?"
哈吉楠站在那儿,手慢慢松开了。他低着头,我看见他的肩膀,在抖。
"你哥现在活得挺好。" 墨竹说,"有吃有喝,有人给钱,比在外头强。他不想你来找他 —— 他怕你,也留下来。"
哈吉楠没说话。他站了很久,抬起头,眼睛通红,说:"我要见我哥。"
墨竹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,说:"行。晚上,我叫他来。但是 ——" 他看了我们一眼,"他来了,你们谁都不能出声。他要是认出你来,他就不肯露面了。"
## 十三、哥哥
那天晚上,我们躲在祠堂东屋,透过门缝,往外看。
月亮很亮。院子里,王阿姨站在祠堂门口,手里端着一碗饭,插着筷子。她站了一会儿,慢慢走到歪脖树下,把饭碗放在树根底下,退后两步。
过了一会儿,歪脖树那边,传来脚步声。
一个人,从树影子里走出来。穿着黑衣服,头发有点长,胡子拉碴的,手里拿着一碗饭 —— 跟树底下那碗,一模一样。
他走到树底下,蹲下来,端起那碗饭,站起来,转身,往祠堂走。
月亮照在他脸上。我认出来了 —— 就是照片上那个人,哈吉楠他哥,麦当劳。可他瘦了很多,脸凹进去,眼窝深陷,走路的姿势,有点僵硬,像很久没跟人打交道了。
他走到祠堂门口,王阿姨接过他手里的碗,又递给他一碗新的。他接过,没吃,端在手里,站着。
"今天,村里来人了?" 他问。声音沙哑,像很久没说话。
"来了几个直播的。" 王阿姨说,"明儿就走了。"
"哦。" 他点点头,"那挺好。"
他端着那碗饭,站了一会儿,忽然又说:"妈,我那个弟弟,他…… 还好吧?"
王阿姨说:"好。上大学呢。你寄的钱,都到了。"
"到了就好。" 麦当劳说,"到了就好。" 他端着那碗饭,慢慢走回树影子里,消失在黑暗里。
屋里,哈吉楠捂着嘴,眼泪流了满脸。他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背,不让自己发出声音。
我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堵得慌。我知道,那个黑衣服的男人,就是他哥。三个月没见,他哥瘦了,老了,说话也慢了 —— 可他至少还活着。
那天晚上,我们谁都没睡。天快亮的时候,哈吉楠忽然开口了,声音哑得不像样:"我要留。"
"啥?" 锤子一下坐起来,"你说啥?"
"我说,我要留。" 哈吉楠说,"我哥在这儿。我得陪他。"
"你疯了!" 锤子急了,"你留这儿干啥?当守坟人?吃那碗饭?—— 那碗饭是给鬼吃的!"
哈吉楠抬起头,眼睛通红:"那碗饭,我哥吃了三个月了。他是我哥。"
屋里安静了。我看着他,张了张嘴,不知道说什么。过了很久,我说:"哈吉楠,你哥留在这儿,是为了让你出去好好过日子。你要留这儿,你哥那碗饭,就白吃了。"
哈吉楠没说话。他低着头,眼泪一滴一滴,砸在炕席上。
我伸手,拍了拍他肩膀:"走。咱们走。你哥的路,是他自己选的。你别再搭进去。"
他没应声。可天亮了,我们收拾东西要走的时候,他站了起来,跟着我们,一起往村口走。
路过歪脖树的时候,他站住了。他看着那棵树的树影,站了很久。最后他弯腰,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,在树根底下的土里,划拉了几下,然后站起来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我走过去,看了一眼。土里,他划了几个字:
"哥,我走了。你好好吃饭。"
## 十四、走不了
我们走到村口,一辆车就停在那棵歪脖树底下 —— 是我们那辆面包车。
可我们怎么也开不出去了。
车开到村口那条土路的尽头,就回到歪脖树下。再开,还是回到歪脖树下。开了六次,次次一样。天都黑了,车灯照着那棵歪脖树,树上的红布条,哗啦啦响。
锤子攥着方向盘,手背上青筋暴起:"鬼打墙。"
车里安静了。我回头看哈吉楠 —— 他坐在后排,一直没说话。他忽然开口了,声音很平静:"不是鬼打墙。是路的问题。"
"路?"
"村口那条路,修的时候,就是绕着坟地修的。" 哈吉楠说,"坟地是圆的,路绕着坟地转一圈,又回到原点。这村,从建村那天起,就没打算让人出去。"
我们几个都愣了。我说:"那、那咋办?"
哈吉楠说:"走苞米地。苞米地穿过去,就是国道。"
我们弃了车,钻进苞米地。苞米长得比人还高,叶子刮在脸上,生疼。我们摸着黑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走了不知道多久,前方忽然透出一点光 —— 国道,路灯。
我们像溺水的人看见岸一样,连滚带爬地冲出苞米地,站到国道上。回头看,苞米地黑沉沉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果子狸一屁股坐在路边,眼泪都出来了:"出来了…… 出来了……"
我蹲在路边,喘着粗气。我掏出手机,想打个电话 —— 手机没信号。我骂了一句,正要站起来,忽然听见,苞米地那头,传来一个声音。
"小楠。"
哈吉楠浑身一僵。他猛地回头,看着苞米地。
"小楠。" 那声音又响起来,温和的,带着笑,"你咋来了。"
苞米地边上,站着一个男人。黑衣服,头发有点长,胡子拉碴的,站在月光底下,看着哈吉楠,笑着。
麦当劳。
哈吉楠站在原地,眼泪一下就下来了:"哥……"
麦当劳笑着,朝他招了招手:"过来,哥看看你。"
哈吉楠迈步,要往前走。我一把拽住他:"别去!"
哈吉楠挣了一下:"那是我哥!"
"我知道那是你哥!" 我说,"可你哥,现在不是人了 —— 他吃了那碗饭!他守了三个月坟,他 ——"
"他没吃!" 哈吉楠吼了一声,眼泪流了满脸,"你没看见吗?他碗里的饭,他从来没吃过!他端了一晚上,一口都没动!"
我愣住了。我回想昨晚 —— 麦当劳端着那碗饭,端了一晚上,确实,一口都没吃。
麦当劳站在苞米地边上,笑呵呵地看着我们,说:"小楠,你别过来。哥就是来看看你。"
"哥 ——"
"你走吧。" 麦当劳说,声音平静,"哥挺好的。你回去,好好念书,好好过日子。别回来了。"
他往后退了一步,退进苞米地的阴影里。退进去之前,他又说了一句:"小楠,你记住了 —— 这村里,没有鬼。"
"没有鬼?" 锤子愣住了,"那 ——"
"鬼都是假的。" 麦当劳的声音,从阴影里传出来,"可人,是真的。你别信墨竹,也别信王阿姨 —— 你就信哥一句,这村,你别再来了。"
他说完,转身,走进苞米地,消失了。
我们站在国道上,看着那片黑沉沉的苞米地,谁都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锤子说:"他…… 他刚才说,没有鬼?"
元神蹲在路边,手里攥着他的罗盘。他低头看着罗盘,声音发抖:"他说得对。这村里,没有鬼。"
"那咱怕了一晚上,是啥?"
元神抬起头,看着我们,说了一句,让我后脊梁骨一麻的话:
"是活人。"
## 十五、真相
我们没敢再走夜路。天亮以后,我们去了镇上,找了一个网吧,查了一上午。
不查不知道,一查,我们全傻了。
老坟村,不是什么 "守坟村"。它就是一个普通的东北村子,二十年前,因为修水库,整村搬迁,迁到了镇上。村里的人,都好好的活着,在镇上开小卖部的、跑大车的、种地的,都有。
根本没有 "守坟人" 这回事。
我们顺着网线,又查了墨竹。墨竹,不是一个人 —— 是一个账号。注册地,就是镇上。注册人,是一个姓赵的,六十多岁。
赵。我们几个对视一眼。
王阿姨,姓王。赵?我们没见过姓赵的。
锤子说:"等等,咱是不是查错了?那个墨竹,微信头像是竹子,说话斯斯文文的,像个老板 ——"
元神打断他:"头像能造假,声音能造假。可注册信息,造不了假。"
我们又查了 "老坟村"—— 这回,我们查到了更吓人的东西。
二十年前,老坟村搬迁之前,村里确实出过一件事:一个来村里收山货的外地人,死在了村里。死因不明。警察来查过,没查出结果,就定了 "意外"。那个人,姓赵。
赵。
我脑子里,"嗡" 的一声。我忽然想起,墨竹说过的那些话 ——"我,就是守坟人家的孩子。我爹我娘,都是这村的。"
他爹,姓赵。
一个二十年前死在村里的外地人,一个姓赵的后代,一个荒了五年的空村,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,一个疯疯癫癫的放羊人,还有门板上,那二十多个名字。
我坐在网吧的椅子上,后背一层一层地冒冷汗。
"墨竹不是金主。" 我说,"墨竹是 —— 来报仇的?"
元神摇头:"别急。再查。"
我们继续查。查到下午,我们翻到一条帖子,五年前的,发在一个本地论坛上,标题是:《老坟村,千万别去》。
帖子不长,是一个 ID 发的,说他自驾路过老坟村,在村口歇脚,遇见一个老太太,老太太非要留他吃饭。他吃了,晚上发烧,梦见有人叫他名字,他没敢应,天亮就跑了。帖子里说:"那个老太太,笑呵呵的,可我觉得,她不是在看我,是在看别的东西。"
帖子的最后一句是:"后来我听人说,那个村,以前出过事,死过人。死了人,没人收尸,就埋了。埋了,也没人立碑。后来村里人搬走了,就剩一个老太太,说是守着那片地 —— 守着那片地底下的人。"
我们盯着屏幕,谁都没说话。
锤子先开口,声音有点干:"那咱…… 昨晚那些,叫名、白床单、两个王阿姨、坟地新土 —— 都是啥?"
元神说:"坟地新土,是有人翻的。白床单,是有人穿的。叫名 —— 是有人在村里,一个一个,叫我们的名字。"
"谁?"
"墨竹,或者王阿姨。" 元神说,"他们不是鬼。他们是活人。活人,比鬼难缠多了。"
我坐在那儿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我想起麦当劳说的话:"这村里,没有鬼。可人,是真的。"
我想起哈吉楠他哥,端着一碗饭,站在祠堂门口,说 "到了就好"。
我想起王阿姨,站在村口,笑呵呵地说 "进了村,就出不去了"。
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—— 这个村,从来都不是闹鬼。是闹人。
## 十六、回村
按理说,我们查清楚了,就该走。
可我们走不了。
我们几个,谁都说不清为什么 —— 就是觉得,那件事还没完。门板上那些名字,歪脖树上的 "正" 字,坟地里的空坟,还有哈吉楠他哥那张脸。
锤子说:"咱是不是傻?明知道那地方邪性,还要回去?"
我说:"不是邪性。是咱们的东西,还在车里。"
我们的设备、手机、钱,全在那辆面包车里,扔在村口了。
锤子骂了一句:"操。"
下午,我们买了三把铁锹、两把砍刀,一人一瓶白酒,灌了半瓶,又打车回了老坟村。
村口,那辆面包车还停着。车窗上,落了一层灰。
我们走过去,拉开车门 —— 设备都在,手机都在,钱都在。没人动过。
我松了口气,正要上车,忽然听见,村里头,传来一个声音:
"回来了?"
我猛地回头。王阿姨,站在祠堂门口,笑呵呵地看着我们:"我就知道,你们还得回来。东西落下了吧?"
我们几个站在车边上,谁都没敢动。
王阿姨笑呵呵地说:"进屋喝口水吧。走了一上午,累了吧。"
锤子干笑:"不、不用了阿姨,我们拿了东西就走 ——"
"走?" 王阿姨的笑,慢慢收了,"进了村,还想走?"
她说完,转身,进了祠堂。我们几个对视一眼,正要上车,忽然,听见祠堂里,传来一阵声音。
"叮,叮。"
筷子敲碗沿的声音。
一声,一声,不紧不慢。
然后,是叫名。一个名字,一个名字,从祠堂里传出来,像隔着墙,又像贴着耳朵:
"子涵。"
"锤子。"
"里昂。"
"果子狸。"
"元神。"
"哈吉楠。"
声音平静,温和,像一个老人在数自家的孩子。
"进来吧。" 王阿姨的声音,从祠堂里传出来,笑呵呵的,"饭好了。"
## 十七、最后一碗饭
我们站在村口,谁都没动。
那声音还在叫。一个名字,一个名字,不急不慢。叫到第三遍的时候,锤子忽然迈步,往祠堂走。
我一把拽住他:"你干啥?!"
锤子回过头,看着我,眼神有点发直:"她叫我了。我得去。"
"别去!" 我吼他,"你忘了?谁应了谁留下 ——"
"我没应。" 锤子说,"可她在叫我。" 他甩开我的手,一步一步,往祠堂走,"她叫了我三遍了。我不去,她该伤心了。"
我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明白了 —— 叫名,不是靠 "应" 才生效。它是靠 "心"。
你心里应了,你就走不了了。锤子心里,早就应了。
我冲上去,一把抱住他,把他往车那边拖。他挣了两下,被我按住了。他趴在我肩膀上,忽然哭了,声音闷闷的:"子涵…… 我害怕。可我不能不去。她一个老太太,一个人在村里……"
"她不是老太太!" 我吼他,"她是 ——"
"她是人。" 哈吉楠忽然开口了。他站在车边上,看着祠堂的方向,说,"她是一个人。一个活了几十年,不敢出村的人。"
我们几个都看着他。
哈吉楠说:"我哥说的对,这村里没有鬼。王阿姨也不是鬼 —— 她是一个,被这个村困了一辈子的人。她这辈子,就学会了这一件事:留人。她留不住她男人,留不住她儿子,留不住村里人 —— 她就只能,留外头来的人。"
他走到祠堂门口,站在门槛外面,冲着里面说:"王阿姨,我们走了。饭,您自己吃吧。"
祠堂里安静了。过了很久,王阿姨的声音传出来,带着一点沙哑:"你们…… 也要走?"
"我们得走。" 哈吉楠说,"我们家里,还有人等着。"
祠堂里,又安静了很久。然后,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,像风吹过空屋:
"走吧。"
"都走吧。"
我们站在村口,谁都没动。风从苞米地那边刮过来,吹得歪脖树上的红布条,哗啦啦响。
过了一会儿,祠堂里,又传来那声音,这次,听不出是笑还是哭:
"走了,就别再回来了。"
## 尾声
我们走了。
车开出老坟村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谁都没说话。果子狸坐在后排,嗑着瓜子,嗑了一路。里昂抱着摄像机,一遍一遍地,回放他最后拍的画面 —— 祠堂门口,我们上车,王阿姨站在门槛里,没有出来。
车上了国道,跑出去几十公里,我们才敢松一口气。
锤子说:"妈的,总算出来了。"
我说:"嗯。"
"以后,再也不接这种活了。"
"嗯。"
车又开了一会儿。果子狸忽然说:"子涵,你手机,是不是响了一下?"
我摸出手机 —— 屏幕亮着,一条消息,备注 "墨竹":
"到家了。"
我盯着那两个字,手指头有点发凉。我删了它。过了两分钟,手机又亮了,还是 "墨竹":
"饭在锅里,热着呢。回来吃吧。"
我攥着手机,没敢回。我把手机翻过去,扣在腿上。车窗外,夜色沉沉的,路灯一盏一盏,往后掠过去。
车开了一会儿,锤子忽然问:"咱们…… 几个人出来的?"
车里安静了一下。
我数了数:我、锤子、里昂、果子狸、元神、哈吉楠。
六个。
"六个。" 我说,"咋了?"
锤子没说话。他盯着后视镜,看了很久,说:"我数,也是六个。"
"那你还问?"
"我就是……" 锤子顿了顿,"我刚才开车的时候,后视镜里,好像看见第七个人。"
车里一下子安静了。果子狸的瓜子,掉在地上,咕噜咕噜滚到座位底下。
我慢慢回头,看了一眼后排。
后排坐着里昂、果子狸、元神。哈吉楠坐在最里面,靠着车窗,闭着眼。
一个不多,一个不少。
我回过头,说:"你看错了。"
锤子没说话。他握着方向盘,眼睛盯着前面的路,过了很久,才 "嗯" 了一声。
车继续往前开。路灯一盏一盏,往后掠过去。
我低下头,看见手机屏幕,又亮了。还是 "墨竹",还是那两个字:
"到家了。"
我盯着那两个字,忽然想起,哈吉楠他哥,麦当劳,站在苞米地边上,说的那句话:
"这村里,没有鬼。"
"可人,是真的。"
我把手机,扣在腿上。
窗外,路灯一盏一盏,往后退去。
后视镜里,我看见 —— 我们那辆车,车顶上,坐着一个穿蓝褂子的人,头发抿得整整齐齐,笑呵呵地,跟着我们,一起往城里开。
我闭了闭眼。再看的时候,后视镜里,什么都没有了。
可我知道,她跟出来了。
她守了一辈子的村,终于,出来了。
(全文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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