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
王桂芝这辈子,头一回进黑水屯,是四十岁那年。不对。她后来记不清了,是四十,还是四十二。年头太久,很多事都糊了。

那天下晌,她走了二十里地,从二道河子村过来。老姐妹刘桂兰捎话,说老哈家那宅子要卖,没人收拾,让她来帮帮忙,给口饭吃,再给十块钱工钱。

刘桂兰说:"那宅子空了好几年了,阴气重,别人不敢去。你胆儿大,你去。收拾干净了,人家好卖房。"

王桂芝不怕。她男人赵大友没了五年了,闺女小珍嫁到城里,一年回来一趟。她一个人过,什么没见过。死人她也见过,守过灵,烧过纸,心里不怵。

老宅锁着门,钥匙在门槛底下压着。她摸出来,开了门。

屋里一股灰味,还夹着一点别的味,甜丝丝的,说不清是什么。她归置了东屋和灶屋,擦炕,扫灰,把酸菜缸挪到墙根。走到西屋门口,她站住了。西屋也挂着锁,锁眼锈死了。

她没敢动。农村人,懂得规矩。锁着的屋,主人家没让开,就不开。

收拾到天黑,她饿了。刘桂兰说灶屋有饭,给她留的。她揭开锅盖,锅里真的有饭。一碗白米饭,冒着热气,边上摆着一双筷子,笔直地插在饭里。

她当时还笑了:"这老姐妹,知道我饿了。"

她端起碗,吃了一口。米粒是凉的。硬。一股土味。她想吐,没吐出来。那口饭自己往下滑,滑过喉咙,一直凉到胃里。

她放下碗,觉得有点不对劲。她想,大概是饿了久了,吃什么都不对味。她把碗刷了,锅刷了,灶台上收拾得干干净净。然后她睡在东屋炕上,一夜无梦。

第二天早上,她想回家。

她走出院门,沿着来时的路走。走了很久。路两边的苞米地一片接一片,茬子戳在雪里。她走了半天,抬头一看 —— 那棵歪脖子树,又在她面前。

她以为自己走岔了。折回去,再走。又走了很久,又回到那棵歪脖子树下。

她开始跑。跑得棉袄都敞了,跑得嘴里一股血腥味。天黑的时候,她又站在老宅门口。门开着,灶台上的灯,亮着。

那碗白米饭,又摆在灶台上。热气腾腾的,筷子插在饭里。

## 二

她后来就住下了。

一开始她还想家。想小珍,想二道河子那个土坯房,想院里那两只老母鸡。可是她记不清了。她记不清小珍的脸了。她只记得小珍小时候,扎两个小辫,爱哭,一哭就要她背。

慢慢地,她连这个也记不清了。

她开始做饭。一天三顿,顿顿不落。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做。到了点,手就自己动起来。洗米,添水,烧火,炒菜。酸菜炖粉条,猪肉炖酸菜,白菜土豆。她会做的就这几样,翻来覆去。

有个声音跟她说话。有时候在炕洞里,有时候在西屋,有时候就在她耳朵边上。

"做得好。" 那个声音说,"热乎的,好吃。"

她应一声,继续做饭。

"再摆一副碗筷。" 那个声音说,"给老爷子留着。"

她摆。八副碗筷,她摆习惯了。多出来那副,摆在炕东头,碗里盛满白米饭,筷子插在饭里,笔直地立着。

她不知道老爷子是谁。她只知道,那碗饭,不能动。

## 三

那一年冬天,来了几个人。说是要拍电影。住在东屋,住了两宿。

半夜,王桂芝听见动静,爬起来看。那几个拍电影的人,正往院外跑,跑得连鞋都穿错了。他们看见她,吓得脸都白了,一个劲儿地说:"对不起,对不起,我们不是有意惊着您 ——"

她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,把他们吓成这样。

他们走了以后,她在供桌底下捡到一张相片,是他们落下的。拍的是老宅的院子,她站在灶屋门口,围裙都没解,笑呵呵的。

她看着相片,觉得那个人很眼熟。可她认不出那是谁。

她把相片挂在墙上。后来,她又捡到几张,都是那些人落下的。相片里的人,有的在炕上,有的在院子里,有的站在门口。都穿着黑棉袄,都看不清脸。

她一张一张,挂到墙上。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挂。她只知道,挂了,心里踏实。

那个声音说:"挂好。都是家里人。"

她点点头。家里人。她有家人了。

## 四

有时候,深更半夜,她会醒。

就那么一小会儿,很清醒。清醒得像一瓢凉水,从头顶浇下来。她会想起自己叫王桂芝。会想起赵大友。会想起小珍。会想起二道河子村,院里那两只老母鸡,秋天晒在墙根的白菜。

就那么一小会儿。然后,那个声音会响起来,轻轻的,像哄孩子:

"睡吧。天亮了,还要做饭。"

她闭上眼睛,那些东西就一样一样地,沉下去。像石头沉进井里,咕咚,咕咚,不见了。

## 五

三年前,哈吉楠他二舅回来了。

王桂芝认得他。老哈家的孩子,在镇上住。他半夜回来,说要卖房子。他进西屋看了一眼,出来的时候,脸是白的。

那天夜里,王桂芝听见西屋有动静。她爬起来,走到西屋门口。门虚掩着,她听见屋里有个声音 —— 一个老头的声音 —— 正在跟二舅说话。

"回来了。" 那个声音说,"坐。"

"不坐了。" 二舅的声音发干,"我就是回来拿个东西,天亮就走。"

"天亮走?" 那个声音笑了一下,"天亮了,你还走得了吗?"

王桂芝站在门口,浑身发凉。她知道那个声音是谁。她听了二十年了。可她头一回,听它跟活人说话,说这么多。

她想推门进去。她的手,抬到一半,又放下了。

灶台上,摆着一碗白米饭。不是她摆的。她今天没摆。那碗饭,是谁摆的?

她听见西屋里,碗碰碗沿的声音。咯,咯,咯。二舅在吃那碗饭。

王桂芝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,她推开门,冲进去。二舅坐在炕沿上,手里端着那只碗,饭已经见了底。他抬起头看她,眼神是散的。

她一把打掉那碗,抓着他的手腕,往外拽。她拽不动。二舅的脚,像生了根。

"走!" 她吼他,"快走!"

二舅看着她,嘴张了张,像是想说什么。他攥着她的手,往她手心里,塞了一把米。凉的,硬邦邦的米粒。

"米。" 他含含糊糊地说,"给它…… 米……"

她不明白。第二天早上,二舅没起来。咽气的时候,嘴张着,像要喊什么,没喊出来。手心里,攥着那把米,怎么掰都掰不开。

王桂芝坐在灶台边,坐了一整天。

那个声音,在她耳朵边,轻轻地笑了一声。

"他姓哈。" 那个声音说,"老伙计的种。血缘的魂,最稳。可惜了,他太硬,咽不下。他还有个侄子。叫小楠。"

王桂芝低着头,没有应声。夜里,她掰开二舅僵直的手指,把那把米,一粒一粒,收进了围裙兜里。

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。她只记得二舅说:"米。给它…… 米。"

## 六

后来,那个声音开始用二舅的声音说话。

"小楠啊,屋给你收拾好了。"

"小楠啊,啥时候回来看看?"

"小楠啊,二舅想你了。"

它一遍一遍地说。一天一天地说。说得越来越像。王桂芝站在灶台边,听着那声音,忽然明白了 —— 它在练。它练一个声音,练得像了,好用这个声音,把人骗回来。

那个叫小楠的孩子。老哈家的种。

她想拦住它。她不知道怎么拦。她走到西屋门口,站了半夜。后来她回到灶屋,烧了一锅水,从围裙兜里,掏出那把米。

米是出马仙的米。老伙计留下的。她知道这个,可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知道的。

她把米攥在手心里,攥了一夜。第二天,她开始哼歌。不成调,哼哼呀呀的。她哼了三天三夜。那个声音被吵得不耐烦了,问她哼啥。

她说:"不知道。想哼。"

她不知道自己想干嘛。她只知道,那个声音学二舅说话、发消息的时候,她想往那声音里,掺一点东西。掺一点人声。掺一点她自己。

她哼的歌,录进了那一条条的语音里。录得又轻又远,像风。

她希望有人能听见。她希望那个叫小楠的孩子,能听见那声音里,有一点不对劲。

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。她只知道,语音发出去的那天,她偷偷哭了一场。她已经很多年,没哭过了。

## 七

腊月二十三,那七个孩子来了。

王桂芝站在院门口,笑呵呵地迎他们:"来了?快进屋,饭都好了。"

她数了数。七个。她摆碗筷的时候,手顿了顿。她多摆了一副。她也不知道为什么。好像有一个空位,一直等着谁。

夜里,她听见那个声音在数。七个。七个好。一桌,八个人,正好。

她站在灶台边,手里攥着抹布,指尖在发抖。她想说点什么。可她张了张嘴,什么也说不出来。她想了二十年的话,堵在嗓子眼里,一个字也出不来。

后来,那个吃饭香的孩子,把种子吐出来了。

王桂芝站在门口,看见那团东西在地上扭,看见那个叫元神的,一脚踩上去。她看见那七个孩子,吓得脸都白了,围着那个吐得满身是汗的麦当劳。

她忽然醒了。

二十年了,就那一小会儿,她醒得透透的。她想起自己是谁。想起小珍。想起赵大友。想起二道河子村那两只老母鸡。她看着那七个孩子 —— 他们比小珍还小。小珍嫁人那年,也就这么大。

她走到西屋门口,拦在门前。

"放他们走。" 她说。

那个声音愣了一会儿,才响起来:"你 ——"

"放他们走。" 她重复了一遍,"我吃了你的饭,我留下。他们没吃,让他们走。"

那个声音沉默了很久。然后,它笑了一声。

"二十年了," 它说,"你头一回,跟我说不。"

王桂芝没说话。她站在门口,像一棵种了二十年的树,根扎在土里,动也不动。

那个声音最后说:"走吧。天亮前走,别回头。"

王桂芝转回身,看着那七个孩子。她忽然想起二舅。二舅咽气的时候,攥着那把米。她伸手,摸了摸围裙兜。米还在。

她张了张嘴,对那七个孩子说:

"我那时候,也是这么被喂的。我没吐出来。我吐不出来。"
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这个。她只是觉得,得让他们知道。

## 八

他们走了。车灯在雪地里晃了晃,没了。

王桂芝站在门口,看了很久。风刮得棉袄鼓起来。她忽然想起,二十年前,她也是这么站在门口。那时候她还年轻,还能跑,还有家。她跑了整整一夜,跑到天亮,又跑回这门口。

跑不出去。路是死的。她也是。

她转身,回了灶屋。灶里的火快灭了,她蹲下去,添了一把柴。火苗蹿起来,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。她抬头,看见墙上那排相片。

第七张,是个圆脸的女人。穿蓝布衣裳,头发抿得整整齐齐,笑得特别慈祥。

她看了半天。她认不出那个人。

"桂芝。" 那个声音,忽然在她耳朵边响起来,轻轻的,"桂芝。"

她浑身一僵。二十年了。二十年,没人叫过她这个名字。她差点忘了,自己还有名字。

"你怎么知道 ——" 她问了一半,停住了。

"我什么都记得。" 那个声音说,"你叫王桂芝。你男人叫赵大友。你闺女叫小珍,嫁在城里,一年回来一趟。你院里养过两只老母鸡,一只是芦花的,一只是白的。你秋天晒白菜,晒一墙根。"

它一字一句地说,说得又慢又稳,像在数一件旧家当。

"我记得你," 它说,"比你记得你自己,清楚。"

王桂芝站在灶台边,没有动。她忽然觉得,那围裙兜里的米,凉得扎手。

门外,雪还在下。远远的,雪地上,有一串新的脚印,正朝屯子这边走来。

下一桌人,快到了。

王桂芝系了系围裙,擦了擦手,走到门口,笑呵呵地迎了出去。

"来了?" 她说,"快进屋,饭都好了。"

—— 全文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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