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
麦当劳发现那件事,是半夜。

他睡不着,翻手机,翻到 "午夜收容所" 那个群。群里六个人:他、子涵、锤子、瓜呱刮、里昂,还有一个 —— 头像是一幅水墨竹子,昵称是一串乱码,从来没说过话。

他盯着那个头像,想不起来这人是谁拉进来的。他翻群成员列表,点开那个人的资料 —— 加入时间,三年前。三年前建群的时候就在。可他完全想不起来,见过这个人。

他问自己:这人是干啥的?他想了半天,脑子里空空的,像隔着一层雾,什么都摸不着。

他又想:他们几个,是怎么认识的来着?

他一个一个想。子涵 —— 想不起来。锤子 —— 想不起来。里昂 —— 想不起来。他自己 —— 他记得他叫麦当劳,可他记不起来,自己是怎么进的这个群,是谁拉的他。

他坐在床上,后背一层冷汗。

他翻聊天记录,往上翻。翻到三年前,建群那天。第一条消息是子涵发的:"都到齐了吧?" 下面一排 "到了"—— 麦当劳、锤子、里昂、瓜呱刮…… 还有那个水墨竹子头像,回了一个字:"在。"

他盯着那个 "在" 字,看了很久。他忽然发现,那个字,是这群里,唯一一条,来自那个人的消息。三年,就回过这一个字。

他点开那个头像,想给那个人发消息。他打字打到一半,停住了 —— 他不知道该跟这个人说什么。他连这人叫什么都不知道。他盯着那个水墨竹子,忽然觉得,那竹子,在动。像风从右边吹过来,竹叶往左边倒。

他关掉手机,躺下。他告诉自己:别想了,睡吧。

可他躺了一会儿,又拿起手机。他打开群,往下翻 —— 群消息记录,多了一条。发消息的人,头像是水墨竹子。

"到家了。"

时间,零点整。

## 二

第二天,他把子涵、锤子、里昂约出来,在一家烧烤店。

他开门见山:"你们记不记得,咱们怎么认识的?"

三个人都愣了。锤子说:"群里认识的呗,还能咋认识的。" 子涵说:"好像是……" 她说到一半,卡住了,"好像" 了半天,没说出来。里昂没说话,低着头,手指在桌上划。

麦当劳看着他们三个,心里一点一点沉下去。

他问:"还记得黑水屯那事不?" 锤子说:"记得啊。" 他问:"那你说,咱为啥去黑水屯?" 锤子张了张嘴,闭上,又张开,说:"…… 哈吉楠他二舅?" 他想了想,"不对,是哈吉楠让去的?" 他挠了挠头,"我也记不清了。"

麦当劳又问:"听雪山庄呢?" 子涵接话:"听雪山庄是……" 她停住了,眉头皱起来,"是我订的?不对…… 是谁提议的来着?"

她说到一半,不说了。她看着麦当劳,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—— 那种东西,麦当劳读懂了。她也不记得。她只是比她俩更早发现,自己不记得了。

四个人坐在烧烤店里,谁都没说话。烤串在炉子上滋滋冒油,烟往上飘。

麦当劳掏出手机,把那两条聊天记录摆到桌上:一条是水墨竹子的 "在",一条是昨天零点的 "到家了"。

他说:"这个群,是咱四个的。可这个群,三年前就有第六个人了。你们谁拉进来的?"

没人说话。

他又说:"两栋房子。听雪山庄,黑水屯。咱四个,两次都去了。你们想想,是咱四个运气差,还是 —— 咱四个,本来就该去?"

锤子拍桌子:"你啥意思?"

麦当劳说:"我想了半夜。两次出事,都有人攒局,都有人带新朋友。听雪山庄,是谁带的瓜呱刮?黑水屯,是谁带的元神、果子狸、哈吉楠?—— 咱们四个,从头到尾都在。新来的,一个个出事。咱们四个,一个没少。"

他说完,店里静了。只有烤串在炉子上响。

子涵忽然说:"我手机里,有一个号码。" 她把手机掏出来,翻到通讯录,指给三个人看。备注是两个字:"我"。

她说:"这个号,我从来没打过。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存的。可我知道 —— 这个号,不是我的。"

## 三

那天晚上,他们四个决定干一件事。

他们把两栋房子的事,摊开拼了一遍:听雪山庄,有个东西,藏在一部手机里,会学人说话,学到最后,顶替了一个活人。黑水屯,有个东西,藏在一碗饭里,靠名字和血缘活着,把活人困在家里当管家。

一个收名字,一个收身体。

麦当劳说:"它俩不是两个。它俩是一窝的。咱四个,是它俩的 ——"

他没说完。但其他三个人都懂。他们不是幸存者。他们是诱饵。每一次聚会,都是它们借他们的手,招来新的人。瓜呱刮、元神、果子狸、哈吉楠 —— 都是被 "招来" 的。他们四个,是那根绳,是那个圈。

锤子问:"那咋办?"

麦当劳说:"引进来,关住。咱自己当饵。" 他掏出一个布袋,解开 —— 黑米,香灰泡过的。他说:"哈吉楠他姥爷的东西,我翻出来了。还有里昂的底片、子涵的笔记。咱四个,把门关上,把东西引到一间屋里,封死它。"

子涵看着他,问:"封死谁?一个,还是两个?"

麦当劳说:"都封。它俩不是一窝的吗?那就让它们,住一间屋。"

## 四

他们选了麦当劳的公寓。顶层,一间卧室,门窗封死,窗帘拉上,米圈撒了一圈。

当晚,四个人进了屋,把门反锁。楼下,房东的监控,正对着楼道口。

屋里黑着。四个人坐在米圈中间,谁都没说话。子涵的笔记本摊在膝盖上,里昂抱着一台旧相机 —— 他砸了那台,又翻出一台老的。锤子蹲在墙角,手指头捻着地砖上的米粒。

他们等了很久。屋里静悄悄的。窗外是城市的夜,偶尔有车碾过去。

十一点五十。子涵的手机亮了 —— 闹钟。她看了一眼,摁掉。

十一点五十九。麦当劳的手机亮了。他低头看 ——"午夜收容所",水墨竹子头像,发了一条消息。

"来了。"

门,在零点的时候,自己开了。

没有声音。门锁 "咔哒" 一声,门慢慢敞开,门外的楼道黑糊糊的。四个人盯着那扇门。门洞里,什么都没有。

可他们都看见了 —— 门洞里的黑暗,在流动。像有什么东西,挤在门口,太多了,挤不进来,只能一层一层地,往里渗。

麦当劳攥着那把黑米,喊了一声:"进来!"

他喊完,他身后的锤子,忽然开口了。声音不是锤子的调门 —— 更轻,更慢,像有人借着锤子的嘴,在说话:

"好。"

锤子站起来,朝那扇门,走过去。麦当劳一把拽住他:"锤子?" 锤子回头,冲他笑 —— 那笑很规矩,很客气,像第一次上门的客人:"没事,我去接它。"

他甩开麦当劳的手,走进门洞里。黑暗把他吞进去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
## 五

门关上了。

麦当劳、子涵、里昂,三个人站在屋里。锤子没回来。门外,楼道里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
子涵忽然说:"不对。" 她翻着笔记本,手抖,"不对,不是这样的。" 她翻到最后一页,那一页被撕掉了,可撕掉的背面,还有一行字 —— 她的笔迹,笔画重,纸都划透了:

"别等它。它不在门外。它一直在屋里。"

麦当劳猛地抬头。屋里,米圈,不知道什么时候,缺了一个口。缺口朝西。像有什么东西,一步,一步,踩过去了。

他低头,看见自己脚下 —— 米圈里面,干干净净。米圈外面,地砖上,一道一道的,全是脚印。从门口,走到墙根,走到床底下,走到他们脚边 —— 密密麻麻,全是脚印。踩遍了整间屋。

那些脚印,有大有小,有深有浅,没有一双是他们的。

它早进来了。

在他们关上门之前,它就进来了。它不在门外。门外那团黑暗,是它演给他们看的。它等着他们,亲手把门关上 —— 把四个人,和它自己,关在同一间屋里。

子涵蹲下来,抱着头。里昂举起相机,对着屋里,按了一张。快门响过之后,他没有放下相机,他举着它,对准了 —— 麦当劳的脸。

他说:"麦叔,你别动。"

麦当劳说:"咋了?"

里昂没回答。他放下相机,低头看取景框。取景框里,麦当劳站在那里,好好的。可他按下快门之前,取景框里,麦当劳身后,多了一个人。

那个人没有脸。穿着一件红羽绒服。站在麦当劳影子里,冲镜头,笑。

里昂举着相机,手抖得厉害。他放下相机,直接看麦当劳身后 —— 什么都没有。他再看取景框 —— 那个人还在,站在麦当劳身后,穿着红羽绒服,没有脸,冲他笑。

他忽然明白了。它不在门外,也不在屋里。它在他镜头里。它一直在他的镜头里 —— 从他第一次举起相机那天起。

## 六

那天之后,再没人见过他们四个。

房东说,那间屋的锁,从里面反锁的,没人开过。监控录像里,他们四个上楼之后,电梯门开过一次 —— 走出来五个人。第五个没有脸,穿着一件红羽绒服。

录像从那天起,再没走过字。画面永远停在那五个人走进楼道口的那一瞬间。

警察来查过。屋里干干净净,没有米,没有脚印,连人进去过的痕迹都没有。只有窗台上,放着一个手机。手机屏幕亮着,是 "午夜收容所" 那个群。群成员列表,一共八个人。

六个旧头像,两个新的。新头像没有照片,灰的。

零点的钟声过去,群里准时弹出一条消息。发消息的人,头像是水墨竹子 —— 风,从右边吹过来,竹叶往左边倒。

"到家了。"
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又暗了。

那个群,再也没有人退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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