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哈吉楠去领二舅骨灰那天,是入冬。
镇上的寄存处,工作人员翻着本子,抬眼看他:"三年了,你再不来,我们真没法给你留了。"
他说 "嗯"。工作人员带他去后屋,从一个铁架子上抱下一个盒子。盒子很轻,他接过来的时候,手一沉 —— 不是盒子沉,是他的手,忽然没劲了。
他抱着二舅的骨灰盒,站在寄存处门口,站了很久。风灌进来,他缩了缩脖子。二舅生前怕冷,黑棉袄一年穿到头。他低头看那个盒子,盒面上落着灰,他用袖子擦了擦,擦得很慢。
他没敢立刻走。他转头,进了屯子。
## 二
老宅的锁,是原来的锁。他摸出钥匙,捅了半天,锁芯锈了,拧不动。他使了把劲,"咔" 一声,锁开了。
他推门进去,屋里一股灰味。他站在堂屋,看着那口锅、那面墙。墙上七张照片,整整齐齐的,看着他。
他冲那面墙骂了一句:"看啥看。"
他转身进了东屋。姥爷的东西,他娘说过,都收在东屋的柜子里。他拉开柜门,一股樟脑味。最上面是一件叠好的羊皮袄,姥爷的。他翻到袄底下,摸出一个布包,打开 —— 一本手记。皮都磨亮了,角上卷着,用线装订的。
他翻开第一页。是他姥爷的字,一笔一画,写得慢,像写的时候,心里有事。
"保家仙,以契养之。契以血续。血缘的魂最稳,养出来的仙,最认主。"
他往下翻。后面几页,写的是规矩:供饭要插筷子,米要香灰泡过,叫名不能应,相片是人的东西。他越翻越快,手有点抖。翻到中间一页,他停住了。
"老黄贪嘴,恋家。以饭诱之,可留。留得越久,魂越稳。吃供饭者,魂入其腹,代代可续。老哈家血脉,续它者,为活契。"
他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他慢慢读懂了:那东西,是姥爷养起来的。姥爷拿供饭养它,拿哈家的血续它。它靠哈家人的魂活着 —— 不是吃一顿就行,是代代有人养它。二舅、他、以后的哈家孩子 —— 它要的是哈家这条血脉,心甘情愿地,喂它一辈子。
他合上手记,坐在炕沿上,手心里全是汗。
他明白了二舅为什么回来。三年前,二舅回老宅 "卖房",其实就是回来看这个 —— 看姥爷留下的契,看这个家养了几十年的东西。二舅看到了。二舅也懂了。
二舅做了个决定。
## 三
他进西屋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
西屋的门没锁。他推开门,屋里黑着。他打着手电,光柱扫过去 —— 炕沿上,坐着一个人。
黑棉袄,背对着他,坐得板板正正。
哈吉楠手里的手电,晃了一下。他张了张嘴,嗓子眼发紧:"…… 二舅?"
那人没回头。坐在炕沿上,一动不动。手电光照着他后脑勺,头发花白,剪得短短的,后脖颈上有一道疤 —— 二舅年轻时候干活让铁片子划的。他认得那道疤。
"二舅。" 他又喊了一声,声音抖了。
那人还是没回头。可他听见,炕桌上,那碗白米饭 —— 筷子,"叮" 地一声,自己倒了,横在碗沿上。
哈吉楠站在门口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他举着手电,照着那个背影,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。他忽然想起来,三年前,他站在屯口,死活不敢进来。他娘说他不孝,二舅白疼他。他站在门口,站到天黑,走了。
他这辈子,就欠二舅这一步。
他迈步,跨进了西屋。
## 四
炕桌上那碗饭,还是热的。
他走过去,坐下。他坐在二舅旁边 —— 他没敢看二舅的脸,他看着那碗饭。饭插着筷子,筷子倒了一根,另一根还立着。热气往上冒,在他脸上,湿乎乎的。
他说:"二舅,我来了。"
旁边没有人应。
他从兜里掏出手记,翻开,放到炕桌上。他对着那碗饭说:"我看了。我都懂了。这碗饭,是咱家的事。我来。"
他端起那碗饭。饭是热的,烫手心。他端到嘴边,忽然停住了 —— 他低头,看见手记翻开的那一页。夹在页缝里,有一缕头发。黑的,短的,用红线系着。
是二舅的头发。
他放下碗,把那缕头发拿出来。他捏着那缕头发,忽然想知道 —— 二舅三年前进来,端这碗饭的时候,心里想的啥?二舅是替他试的。二舅知道,它要的是哈家人心甘情愿。二舅自己端起了碗,二舅替他,把这碗饭,吃下去了。
他翻开手记最后一页。那一页,字迹跟前面不一样 —— 不是姥爷的字,是二舅的字。二舅写字,笔画重,把纸都划透了。他凑近了,一个字一个字地读。
"别吃。它要的就是哈家人心甘情愿吃下去。吃了,它就永远姓哈了。"
他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他把碗放回桌上。他坐在炕沿上,捏着那缕头发,手抖得厉害。
二舅替他死了。二舅自己吃了那碗饭,没让它得逞 —— 它不是心甘情愿地得到哈家的魂的,二舅用命,断了这一支的契。二舅把这句话留给他,是告诉他:别吃。吃了,你就不是你了。
他跪在炕沿前,冲着那个空荡荡的炕沿,磕了三个头。
"二舅," 他说,"我对不住你。"
## 五
他端着那碗饭,走到灶台前,把那碗饭,倒进了灶坑。
饭倒下去,热气扑起来,一股米香。他蹲下来,看着饭在灰里慢慢变凉。他拿出打火机,点着那本手记。纸烧起来,火苗舔着皮面,一页一页,翻过去,变黑,卷起来。他烧了很久。烧完了,他把灰拢起来,装进兜里。
他抱着二舅的骨灰盒,走到屯口,歪脖子树底下。
天已经黑透了。他蹲下来,把骨灰盒打开。风大,他抓了一把骨灰,撒在树根底下。一把,一把,一把。撒完了,他把空盒放在树根底下,磕了个头。
"二舅,你回家吧。"
他站起来,转身,往屯外走。他走了几步,忽然听见身后,风里有一声很轻的响 —— 像有人,在树底下,叹了口气。
他没回头。他快步走出屯口,上了回城的火车。
## 六
火车上,他靠着窗,睡着了。
他梦见二舅了。二舅坐在他对面,穿着黑棉袄,笑呵呵地看着他,说:"小楠,饭好了,回来吃吧。"
他说:"二舅,你咋来了?"
二舅说:"我一直等你呢。你咋才来。"
他鼻子一酸:"二舅,我对不住你。"
二舅摆摆手,还是笑:"说啥呢。吃饭,吃饭。"
他低头看,桌上摆着一碗白米饭,插着筷子,热气腾腾的。他端起碗,想吃 —— 他忽然醒了。
火车在减速。窗外,站牌一闪而过 —— 黑水屯。
他愣住。他坐过站了?他明明买的是到城里的票。他坐直了,往外看 —— 天刚蒙蒙亮,站台上一个人都没有。
列车员走过来,在他对面坐下,笑呵呵地看着他:"小楠,到站了。"
他抬头。列车员穿着制服,帽子压得很低,只露出半张脸 —— 嘴角往下撇,笑起来有点苦,那是二舅的笑。
他盯着那张脸,嗓子发紧:"…… 二舅?"
列车员站起来,往前走,声音传过来,隔着几排座位,闷闷的:
"小楠,饭给你留好了。回来吃吧。"
他坐在座位上,一动不敢动。窗外,黑水屯的站牌,一点点往后退。他低头,发现自己手里,攥着那缕头发 —— 红线的头,不知道什么时候,散了。
他攥着那缕头发,坐在空荡荡的车厢里。天一点点亮起来。他听见自己嘴里,冒出一句话。声音不是他的,可他听见自己说了:
"小楠,饭好了。"
他闭上嘴。他把那缕头发,慢慢缠回手指上,缠了一圈,又一圈。
他看着窗外,站牌已经看不见了。可他心里知道,他回不去城里了。它不在一碗饭里了。它走的是血缘,是梦,是那句 "小楠"。
它姓哈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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