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里昂冲洗照片,用的是老办法。
暗房里红灯亮着,显影液的味道刺鼻子。他戴着橡胶手套,把底片夹出来,放进显影盘里,看着图像在红光下一寸一寸地显出来。黑水屯那卷,他洗了三遍。
能看的,他留着。不能看的,他烧掉。
第一遍洗出来,他烧了两张:一张是西屋门缝,一张是车里那张 —— 多了个人的那张。他烧得很平静,像处理垃圾一样,一张一张,看着它们卷起来,变黑,化成灰。
他以为烧干净了。
第二遍他洗的是别的卷 —— 他发现自己相机里,还有一卷没洗过的。他翻了翻,想不起来什么时候装的。他站在暗房里,举着那卷胶卷,想了想。他不记得装过。可他确认了一下 —— 胶卷的片头,是从他相机里拉出来的,是他装进去的,只是他不记得。
他坐到显影盘前,把它洗了出来。
## 二
第一张,西屋的门。开着。
门缝黑黑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可门确实是开着的 —— 黑水屯那晚,西屋的门是锁着的,谁都打不开。照片里,门开着一条缝,缝里黑得发亮,像有什么东西,站在门后,等着拍照的人。
第二张,他的车。他在车里,睡着了。头靠着车窗,嘴微微张着,车窗上凝着雾气。拍摄角度,是副驾驶座 —— 有人坐在他旁边,拍的他。
他回想那天。从黑水屯回来,他确实在车上睡着了。车上就他一个人。副驾驶座,没有人。
第三张,他的床。他睡着了,侧躺,被子拉到下巴。拍摄角度,是床尾 —— 有人蹲在床尾,举着相机,对着他的脸,按了一下快门。
他回想那个晚上。他一个人在家。床上没有第二个人。
第四张,是一片白。
整张都是白的,曝光过度,像冲着太阳按了一下快门。他举着那张照片,在红灯下看 —— 照片的边角,有一团模糊的东西。他把照片拿到灯底下,眯着眼,凑近了看。
边角那团模糊,是一个人的轮廓。站着,微微侧着身子,像准备走到镜头中间来,站好,等着。
他盯着那个轮廓,看了很久。他把照片放下,手有点抖。
他数了数这卷胶卷 —— 四张。第一张门开着,第二张他在车里睡着,第三张他在床上睡着,第四张,白,边角站着一个人,准备走进镜头。
它一张比一张近。门缝、车里、床尾。下一张,就该是 "它" 走到他跟前,站在他面前,对着他 —— 按快门。
他把这卷底片剪了,扔进水里,泡烂。
## 三
他翻旧档案,是习惯。
他有个纸箱子,装着他所有的底片,按时间码好。他翻到黑水屯之前的那一卷 —— 是他家公寓,搬家那天拍的。他抽出底片,对着光看。
客厅角落,有一团影子。
他放大看。那团影子,蹲着,蜷着,像一只蹲着的动物。他眯着眼,认了半天 —— 那不是什么东西的影子。那是 "一个蹲着的人形" 的轮廓,贴在墙角,没有光源,没有实物,就那么一团,黑糊糊的,蹲在他家客厅的角落里。
他看底片日期 —— 他出发去黑水屯,前一周。
也就是说,在去黑水屯之前,它就已经在他家了。
他站在暗房里,红灯照着,显影液的味道呛得他嗓子疼。他握着那张底片,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—— 他翻遍自己的相册,从来没有一张照片,是拍到他自己的脸的。
他不拍自己。他拍别人,拍风景,拍一切东西。相机在他手里,他永远是镜头后面那个。他拍了十几年的照片,从来没有一张,是他的正脸。
他站在暗房里,忽然很想看看自己长什么样。
## 四
他烧了那卷底片,砸了相机。
他做这些的时候很平静。他把相机举起来,用力砸在地上,砸了四五下,机身裂了,镜头碎了。他蹲下来,把碎片捡起来,扔进垃圾桶。他把暗房里的底片全翻出来,一张一张烧。烧到最后一卷,他停住了 —— 那是黑水屯之前,公寓角落那团影子的底片,他明明已经扔进水里了。
它又回来了。放在他的暗房工作台上,整整齐齐的,像有人替他收好了。
他捏着那张底片,指尖冰凉。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—— 它不是跟着他。它是在学他。
它没有脸。相片是人的东西,人,才有脸。它要学一个人,学成像人一样,有脸,有名字,有站在镜头前不会被人发现的底气。它挑了他。因为里昂永远在镜头后面,从来没有人看见过他的正脸 —— 连他自己都不确定自己长什么样。它学会他,没有人会发现。
它已经学完了。四张照片:门、车、床、白。它在练习。练习怎么像一个活人一样,站在镜头前,被拍下来,而不显得突兀。
他捏着那张底片,站在暗房里,红灯照着他的脸。他忽然想照镜子 —— 他想看看,自己到底长什么样。他走到洗手间,打开灯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发现自己想不起来 —— 镜子里这张脸,是不是他的。他每天看这张脸,可他形容不出来。鼻子多高,眉多宽,嘴多大 —— 他说不上来。他活了几十年,从来没有认真看过自己这张脸。
他伸出手,摸了摸镜子里的人。镜子里的人,也伸出手,摸了摸他。
隔着玻璃,凉凉的。
## 五
第二天早上,他醒来的时候,枕头边放着一张照片。
他拿起来。是他自己,睡着了,躺在床上,被子拉到下巴,侧躺,面向窗户 —— 跟相册里那张,一模一样的姿势。可这张是新的,是刚拍的。照片里他的眼皮,微微肿着,像睡了一夜没翻身。
他翻过照片。背面,一行字,是他的笔迹 —— 他认得,他写字,最后一笔习惯往下拖:
"茄子。"
他攥着那张照片,坐在床上。窗外的光透进来,屋里很安静。他看着照片里那个睡着的自己,忽然觉得,那个 "自己",长得不太像他。可又说不上哪儿不像 —— 他本来就不记得自己的脸。
他笑了一下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。他笑的时候,照片里那个睡着的他 —— 眼皮,动了一下。
他把照片翻过去,面朝下,扣在枕头底下。
他坐在床边,坐了很久。他没有再拿起相机。他再也不拍了。
因为他怕。他怕下一张照片里,那个 "他",已经睁开了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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