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
元神准备了一年。

香灰泡过的米,他装在布袋里,米是黑的,有一股烧过的味儿。五帝钱,乾隆年间的,他求了半年。还有一口封坛 —— 从出马仙后人手里求来的,据说是老出马仙用过的。

他去求坛那天,那老头把坛子递给他的时候,多看了他两眼。老头说:"你非去不可?"

元神说:"非去。那宅子不封,早晚还得出事。"

老头没接话,看着他,看了半天,忽然说了一句:"你要是动了供桌那碗饭,就别回来了。"

元神一愣:"哪碗饭?"

老头没再说话,把门关上了。

## 二

他回到黑水屯,是入冬前的傍晚。

屯子里没人。他走进那条土路,老宅的院门虚掩着,像有人刚出来。他推门进去,院子干干净净,扫过,连一片落叶都没有。他站在院里,心里咯噔一下。

他进屋。屋里比他们走的时候干净得多 —— 炕席是新换的?不,还是旧的,但掸过灰。灶台擦得锃亮。锅盖上,冒着热气。他掀开锅盖 —— 一锅白米饭,刚焖好,热气扑面,米香冲了他一脸。

屋里没人。可饭是现做的。

他盖回锅盖,站在灶台前,手心发凉。他检查了每个屋 —— 西屋锁着,他摸了一下锁,凉的,锁得死死的。其他屋都空着。没有人的痕迹。可他走出堂屋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 —— 锅盖,又冒热气了。像有人趁他转身,往灶膛里添了一把火。

他定了定神。他告诉自己:邪祟作怪,不碍事。他来就是收这个的。

他把米袋解开口,从堂屋开始,围着老宅撒了一圈米。米是黑的,落在灰土上,看得清清楚楚。他一边撒一边念,念的是他姥爷教他的词,他背了一年。撒完一圈,他站在圈中间,把五帝钱按东南西北四个角压好,摆上封坛,烧了符纸。

符灰落进米圈里。他看着那圈黑米,圈得圆圆的,整整齐齐。他掏出罗盘,托在手心里。罗盘的针疯转了两圈,然后 —— 停了。

稳稳地,指着一个方向,不动了。

元神盯着罗盘,心跳得厉害。针停了。它停了,说明这宅子里,没有东西。圈住了?还是…… 他不敢多想。他告诉自己:成了。

他长出一口气,把罗盘收起来。他想,等天亮,他再进西屋,把那碗供饭处理了,就算彻底了结。

## 三

天黑透了,他不敢睡,坐在堂屋里,守着那圈米。

半夜,他听见西屋门响了一声。很轻,"吱呀",像有人推门。他猛地站起来,打着手电往西屋照 —— 门关着,锁着,好好的。

他骂自己神经。他坐下来,又听见一声。这回他听清了,不是门响,是筷子碰碗的声音。叮,叮,两下,像有人拿筷子,在碗沿上敲。

他手电照向西屋的方向。门锁着。声音是从门缝里挤出来的。

他握着罗盘,一步一步走过去。罗盘在他手里,安安静静,针纹丝不动 —— 没有东西。他站在西屋门前,听了听。屋里静了。他蹲下来,想从门缝往里看 —— 门缝黑糊糊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
他站起来,退回去。他告诉自己:没有东西,罗盘说了,没有东西。

他坐回堂屋,把那圈米又检查了一遍。米圈完整,没有一个缺口。

可天亮的时候,他再去看,米圈靠西墙那一小段,缺了一个口。米没了,像被什么东西,一步一步,踩过去的。缺口的方向,朝西。

他蹲在缺口前,看了很久。他伸出手,比了比那个缺口 —— 不大不小,像一只黄鼠狼的爪子,一步,一步,踩过去的。

他回头看了一眼西屋。门锁着。

他忽然想起,那老头的话:"你要是动了供桌那碗饭,就别回来了。"

他还没动那碗饭。他站在米圈缺口前,忽然很想进西屋看看 —— 那碗饭,到底还在不在。

## 四

他打开西屋门的时候,手是抖的。

锁是老式的挂锁,他拿钥匙捅了半天才打开。门推开,一股霉味。屋里黑着,他手电扫进去 —— 炕上,供桌,桌上摆着一碗白米饭,筷子插在饭里,笔直笔直的。

那碗饭。黑水屯那晚,谁都没敢动的那碗饭。

他走过去。供桌很旧,桌角积着灰,可那碗饭是新的 —— 米粒饱满,还冒着热气,跟锅里那锅饭,是一个锅里焖出来的。

他站在供桌前,盯着那碗饭。饭插着筷子,热气往上冒,在他手电光里,袅袅的。他忽然觉得,那碗饭在等他。它一直在等他。等一个人,来动它。

他伸出手,想去端那碗饭。手指碰到碗沿的一瞬间,他听见身后有人说话。

"小元。"

他猛地回头。没人。堂屋里空空的,米圈还在地上,安安静静。

"小元,你圈错地方了。"

是王阿姨的声音。他认得。他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亮了,屏幕上是通话界面 —— 来电显示:王阿姨。他不知道手机什么时候接通的。他举起来,屏幕里没有画面,只有声音,王阿姨的声音,很轻,很慢:

"它不在屋里。"

他握着手机,手指冰凉:"它在哪儿?"

电话那头没有回答。过了很久,他听见一声笑。那笑不是王阿姨的 —— 王阿姨笑起来不是那样的。那笑很轻,很短,像一个小孩,学会了新东西,忍不住笑了一声。

然后电话挂了。

他低头,发现自己手里,端着那碗饭。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端起来的。碗底,压着一张黄符 —— 他端碗的时候,符纸 "簌" 地一声,碎了。

他端着那碗饭,站在供桌前,一动不敢动。

## 五

他明白了。

那碗饭,是锁。出马仙把它做成一碗供饭 —— 因为它贪那口饭,它才肯留下。它守了这宅子二十年,也饿了二十年。二十年没人动那碗饭,它就被关在屋里,二十年。

他来了。他做对了所有的事:米圈、五帝钱、封坛、符纸。他唯独做错了一件事 —— 他动了那碗饭。

他亲手,解了它。

他端着那碗饭,慢慢跪在供桌前。他把碗放回去,想把它原样摆好 —— 碗放稳了,可符纸已经碎了,米粒撒了两颗在桌面上。他捡起来,放回碗里,可那两颗米,已经凉了。

他跪在供桌前,跪了很久。

天亮的时候,他走了。他带走了那口封坛、五帝钱,和那袋香灰米。他把西屋的门重新锁上。他知道,锁没用了。

## 六

他回到城里的那天,是傍晚。

楼道里的灯坏了,他摸黑上楼。走到家门口,他掏出钥匙,忽然停住了。

门口,地上,放着一碗白米饭。热气腾腾的,筷子插在饭里,插得笔直。

他站在门口,盯着那碗饭。饭还冒着热气,像是掐着他进门的点,刚端出来的。

他的手机响了。他掏出来看 —— 陌生号码。屏幕亮着,一条消息:

"谢谢。我现在有名字了。叫我王小雨。"

他握着手机,站在那碗饭前。饭的热气往上冒,在他面前,一缕一缕的。

他知道这碗饭是给谁留的。它进城了。它学会了做饭,学会了等人,学会了给自己起名字。它不需要那个宅子了 —— 宅子是牢,城里的日子,才是它的。

他蹲下来,端起那碗饭。饭是热的,烫手。他端着,站起来,站在自己家门口。

他不知道该不该吃。

他站了很久。楼道的灯,灭了。黑暗里,他听见自己的肚子,叫了一声。

他饿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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