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
子涵的手机闹钟,每天凌晨三点十七分响。

她从来不记得自己设过这个闹钟。她睡觉前明明会把所有闹钟关掉,可每天三点十七,手机还是会亮,会响,响一声就停,像提醒她什么。

她关了无数次。每次都删掉,第二天它还在。

黑水屯那晚,那个东西 "上身" 的时候,揭了她的底:"你手机里那个闹钟,天天三点十七响。" 它什么都知道。她当时想,它连这个都知道,太吓人了。可现在她回来,躺在床上,手机屏幕又亮了 —— 三点十七。

她忽然想:这个闹钟,到底是谁设的?

她打开手机,翻到闹钟设置。那个闹钟静静地躺在列表里,备注是一串乱码。她点了编辑,想删,手指停住了 —— 她看见,创建时间,是三年前。

三年前。她根本不记得三年前自己设过这个闹钟。她换了三次手机,这个闹钟一直跟着她,像从没丢过。

她把手机扣在床上,躺了一会儿,又拿起来。她打开相册,想找点别的事干。

相册最底下,有一组照片。她没印象拍过。她点开 —— 是她自己,睡着了,躺在床上,被子盖到胸口。拍摄角度,是天花板。

她盯着那张照片,后脖子发凉。

## 二

她数了数。三十张。每晚一张。日期从黑水屯回来那天开始,一天一张,没断过。

三十张照片里,她都是同一个姿势:侧躺,面向窗户,被子拉到下巴。拍摄角度全是从天花板正上方,俯拍,像有人趴在天花板上,举着手机,对着她按快门。

她从来没拍过。她的手机从来没有这个角度。她检查过,天花板干干净净,没有摄像头,没有挂钩,连吊灯都是紧贴着的 —— 没有任何东西能悬在她正上方。

她躺到床上,模拟那个角度。她躺好,闭上眼,想象有人趴在天花板上,低头看着她,举着手机 —— 她睁开眼,看着天花板。

天花板白花花的。灯关着,一片灰白。她盯着看了很久,忽然觉得,天花板在往下压。
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心跳得咚咚的。

她又翻回来看手机。她放大了其中一张 —— 在她睡着的那张脸上方,靠近天花板的位置,有一团模糊的东西。她放大,再放大 —— 那团东西,像一个人的脸,糊的,没有五官,只有轮廓。它离她很远(在天花板上),可姿势是低着头的,像在看她。

她盯着那团模糊的轮廓,忽然认出那个姿势 —— 黑水屯那晚,锁着的西屋门缝里,那只眼睛的看人的姿势。它就那么看着你,不眨眼,不挪开,看得你毛骨悚然。

她退出相册,手抖着,把三十张照片全删了。删完她坐在床上喘气。过了一会儿,她又打开手机 —— 相册里,那组照片,又回来了。一张不差。

## 三

第二天,她开始记笔记。

她不是写日记,是写清单。她的本子上,一条一条,写得板板正正:

"锤子,9 点出门,10 点 30 回来。"

"麦叔,一整天没出门。"

"果子狸,下午两点出门,买了瓜子。"

"墙,西屋,划痕,从下往上,三道。"

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记这些。从黑水屯回来,她就停不下来了。记下来,她才觉得踏实,觉得这些东西还在,还是真的。

可第三天,她发现自己的笔记不对。

她昨天写:"锤子,一整天在家。" 可昨天下午,她明明在商场看见锤子了,他拎着两兜东西,走在她前面。她喊他,他没回头。她当时还纳闷,锤子咋不理人。

她翻出手机相册,想找照片证明自己没记错 —— 相册里真的有一张,锤子在商场,背影,拎着兜。拍摄时间是昨天下午。

可她的笔记上,白纸黑字写着 "锤子,一整天在家"。

她看着那行字,又看看照片,手开始抖。她拿笔,把笔记划掉,在旁边重新写:"锤子,昨天下午在商场。" 写完她盯着那行字,忽然害怕起来 —— 她害怕的,不是笔记错了。她怕的是:这个本子,这个 "记得清清楚楚" 的本子,到底是谁在写。

她把它合上,锁进抽屉。

## 四

笔记本最后一页,她翻到了那行字。

是她的笔迹。她认得,她写字,最后一笔习惯往下拖。那行字写着:

"他们已经都不记得了。只有我记得。我快撑不住了。看到这页的是我,就撕掉它,去黑水屯,米在围裙兜里。"

她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日期,是三天后。今天是星期一,那行字的落款,是星期四。

她写的时候是星期四。可今天才星期一。她还没写这行字。

她把本子扣在桌上,退后两步,像那本子会咬人。

她冷静下来,又把本子翻开。她逐字看那行字 —— 字的力气很重,纸都划透了,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。她认得自己的字,也认得自己写字时的情绪。这行字,是她写的,没错。写的时候,她很害怕,怕得手抖。

她怕的是什么事?三天后,她为什么觉得撑不住了?

她合上本子,坐下来。她给麦当劳打电话,问他记不记得黑水屯的事。麦当劳说记得啊,咋了。她问:"你还记得西屋门上几道划痕吗?" 麦当劳想了想:"三道?好像是啊,记不清了。" 她挂了电话。

她又打给果子狸,问她记不记得王阿姨。果子狸说:"王阿姨?黑水屯那个?…… 记得吧。" 她的语气犹豫了一下,像在确认自己记不记得。

子涵挂了电话,坐在屋里,越想越冷。他们都 "记得",可都记得模模糊糊,像隔着一层水。只有她,记得清清楚楚,连门板上划痕的方向都记得。

她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?
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。她忽然发现,自己手里攥着笔。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的。笔尖在纸上,已经写了一行字 —— 她低头看,是她自己的笔迹:

"他们都不记得了。只有我记得。"

她猛地松开笔。笔滚到地上。她看着纸上那行字,字迹是她写的,可她根本没想写。

她终于明白那本子最后一页的字是怎么来的了。

不是她写的。是她 "自己" 写的。

## 五

她撕掉那页纸,揣进兜里,出门。

她买了去黑水屯的车票。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去,但她知道,那页纸上写着 "去黑水屯,米在围裙兜里"。她得去。她得去看看,围裙兜里,到底有没有米。

火车上,她靠窗坐着,看着窗外。天越来越暗。她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,像有人在她前面,替她把路都走好了,她只需要一步一步踩上去。

她不喜欢这种感觉。可她的脚,不听她的。

到了屯口,天已经黑透了。她打着手电,走到老宅门口。院门虚掩着,她推开门。屋里黑着。她打着手电进去,光柱扫过堂屋 —— 墙上,整整齐齐,挂着七张黑白照片。

她一张一张看过去。都是女人,圆脸,穿蓝布衣裳,头发抿得整整齐齐,笑得特别慈祥。第六张,她认出来了 —— 是王桂芝。年轻时的王桂芝,眉眼还是那样。

她走到第七张前面,手电光打上去。她愣住了。

照片上的人,是她。

穿蓝布衣裳,头发抿得整整齐齐,笑得特别慈祥。嘴角有法令纹,比她老,比她瘦,可眉眼、脸型、左眼角那颗痣 —— 是她。

她从来没有拍过这张照片。她从来没穿过蓝布衣裳。她伸出手,摸了摸照片。照片是温的,像刚洗出来的。

她站在照片前,看了很久。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—— 那不是 "她的照片"。那是她的 "下一张照片"。它连她老了的样子,都准备好了。

照片里的人,在笑。那笑,跟王桂芝照片里的笑,一模一样。

## 六

她走进里屋,炕上整整齐齐,叠着一件蓝布围裙。

她拿起来。围裙兜里,有一个硬东西。她伸手进去,掏出来 —— 一把米。黄的,混着一点灰,像泡过什么。

她攥着那把米,站在黑漆漆的屋里。她听见自己开口,说了一句话。那句话不是她想说的,可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清清楚楚地说:

"来了?快进屋,饭都好了。"

她闭上嘴,愣住。她转头看门口 —— 门外,屯口的方向,有车灯的光,远远地扫过来。

她站在屋里,攥着那把米,身上穿着那件蓝布围裙。她低头看自己 —— 不知道什么时候,她已经把围裙穿上了。

屋里的手机响了。

三点十七。闹钟,准时。

她没有回头。她站在门口,看着那两道光越来越近,嘴里轻轻地,哼起一个调子。不成调。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学会的。

她站在那儿,像王桂芝一样,等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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