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
果子狸是第一个听见那声音的人。

回城那天晚上,她窝在沙发上刷手机,听见 "咯吱" 一声。很轻,就在她耳朵边上,像有人在她旁边嗑了一颗瓜子。

她抬头,屋里就她一个。她低头接着刷。"咯吱。" 又一声。她猛地抬头 —— 电视柜、沙发、窗帘,什么都没有。她竖起耳朵听了半天,没动静了。她骂自己神经,抓了一把茶几上的瓜子,自己嗑了起来。嗑了两颗,她停住了。

不对。

刚才那两声,不是她嗑的。她那时候手在手机上,嘴里没东西。

她把瓜子放下,坐了一会儿。屋里安安静静的。她自我安慰:隔壁传过来的,这楼隔音差。

那天晚上她睡得早。半夜她醒了一次,枕头边 "咯吱" 一声,贴着她的耳朵。她整个人绷住,不敢动。那声音又响了一声,像有个人蹲在她枕头边,一颗一颗地嗑,嗑得很慢,很耐心。她猛地翻身坐起来,开灯。枕头边干干净净,什么都没有。

可她的被子上,有一颗瓜子壳。

## 二

第二天,她在自己外套口袋里,又翻出一颗瓜子壳。

她明明没装过。她昨天穿的这件外套,兜里只有手机和钥匙。

她把壳捏起来,对着光看。壳上好像有字,细得看不清,像拿指甲刻的。她凑近了,眯着眼看 —— 是一个 "芝" 字。

她心里一紧。芝?谁叫芝?

她把壳扔进垃圾桶,想了想,又捡出来,用纸包好,塞进抽屉最里头。

从那天起,瓜子壳开始到处出现。枕头底下、床单缝里、鞋里、洗手池边上。每颗壳上都有字,都是同一个字 —— 芝。她用指甲划了划,划不动,那字是刻进去的,从里往外刻的,像有什么东西,在壳里面,拿指甲一点一点抠出来的。

她开始失眠。不是因为害怕 —— 是因为她总想听清楚那个声音。咯吱,咯吱。它响起来的时候,她心里有一种奇怪的踏实感,像有人在旁边坐着,陪着,不声不响地嗑瓜子。

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。她觉得自己不对劲。

## 三

第三天夜里,她做了一个梦。

梦里是冬天,一个屯子,土墙,院里的芦花鸡缩在墙根。有个穿蓝布衣裳的女人,在灶台前忙活,背对着她,锅里咕嘟咕嘟冒热气。女人没回头,声音却清清楚楚:"小果子,进屋来,饭好了。"

她醒了。枕头上全是汗。

她坐在床上,发了好一会儿呆。她从来没去过什么屯子。她家是城里的,她姥姥家都没有屯子。可那个梦太清楚了,清楚得她连院墙上晒的白菜叶子上结的霜都记得。

她安慰自己:梦而已。

可第二天白天,她路过菜市场,看见有人卖白菜,她忽然停下来,盯着那堆白菜看了很久,脑子里清清楚楚地冒出一句话 ——"今冬的白菜,腌得够吃到来年开春。"

这句话不是她想出来的。它是 "冒" 出来的,像有人在她脑子里,替她想了一句。

她站在菜市场门口,后脖子一阵一阵发凉。

## 四

那天傍晚,她翻手机,翻到一条语音。

陌生号码,显示是半个月前发的 —— 黑水屯那晚。她记得那晚手机没信号,怎么会收到语音?她点开。

耳机里先是一阵杂音,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,很轻,很慢,像是压着嗓子怕被人听见:

"小果子,别怕。姨不会让你吃那碗饭的。姨看着你呢。"

果子狸的手一抖,手机差点掉了。

是王阿姨的声音。她认得。黑水屯那个王阿姨,说话就是这样的调子,慢悠悠的,带着一点东北口音。

可她从来没收到过这条语音。她翻遍通话记录,这个号码她没见过。

她坐在沙发上,把这条语音又听了一遍。听完,她发现自己哭了。她不知道为什么哭。眼泪自己流下来的,止都止不住。她一边擦泪一边骂自己:"哭啥啊,神经病。"

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那个声音说完 "姨看着你呢" 的时候,她心里头,有一种很旧很旧的委屈,像憋了很多年,终于有人跟她说了一句 "别怕"。

她抱着手机,哭了一会儿,又笑了。她自己都觉得瘆人。

## 五

她开始分不清了。

她照镜子,看着镜子里那张脸,忽然想不起来自己叫什么。她张嘴,一个字堵在嗓子眼 ——"桂"。她愣住了。桂?她叫果子狸啊。
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腕。三道抓痕,是黑水屯那晚留下的,结痂了。她盯着那三道印子,忽然觉得它们发烫,像有什么东西,要从那三道印子里,往里钻。

她伸出手指,摸了摸那三道印。摸到第三下的时候,她的手指自己停住了,像被什么东西按住。她用力抽回手,发现自己的手腕上,那三道印子旁边,多了一排细细的牙印 —— 像是谁咬过她的手腕,又松开了。

她没咬过自己。

## 六

那天夜里,她又梦见了那个屯子。

这一次,蓝布衣裳的女人回头了。圆脸,头发抿得整整齐齐,笑得特别慈祥。她看着果子狸,说:"小果子,你来了。"

果子狸想说话,发现说不出话。女人走过来,牵起她的手,往屋里走。屋里摆着一副碗筷,碗里是白米饭,插着筷子。女人把她按在炕沿上,把饭碗端到她面前:"吃吧。吃了,你就是姨的人了。"

果子狸想喊,喊不出声。她低头看那碗饭 —— 饭是白的,可碗沿上,爬着一圈瓜子壳。

她猛地醒了。

天还没亮。她坐在床上,浑身发抖。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—— 手里攥着一颗瓜子,不知道什么时候攥进去的,壳都快捏碎了。

她把瓜子扔了。她掀开被子下床,光脚走到厨房,接了一杯凉水,灌下去。她站在黑漆漆的厨房里,忽然听见,自己嘴里,轻轻哼出一个调子。

不成调。她从来没听过那个调。可她哼得很熟,像哼了一辈子。

她闭上嘴。调子停了。可她心里有个声音,清清楚楚地说了一句话 —— 那句话不是她想的,是别人放进她脑子里的:

"姨给你留的饭,你还没吃呢。"

## 七

第二天,她回黑水屯了。

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回去。她买了车票,买了 —— 她低头看,自己手里拎着一袋瓜子。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买的。

火车上她一路嗑瓜子,嗑得满座的人都看她。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嗑。壳落在她脚边,铺了一小圈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每一颗壳上,都有一个 "芝" 字。她嗑的时候,没看,可字就在壳上。

她到了屯口。黑水屯还是那样,歪脖子树还在。她走进那条土路,走到老宅门口。院门虚掩着,她推开门。

院子里没有人。屋门开着。她走进去,屋里空空的。灶台上有碗饭,还冒着热气。她端起来,那碗饭还是热的,像刚盛出来的。她端着碗,站了一会儿,然后把饭倒了,倒进灶坑里。她把碗放回去,发现灶台边挂着一件蓝布围裙,旧的,洗得发白。

她认得那件围裙。梦里的女人,穿的就是这件。

她伸手,把围裙摘下来,抖了抖,穿上。围裙的兜里,有一个硬邦邦的东西。她把手伸进去,掏出来 —— 是一把米。

米是黄的,混着一点灰,像泡过什么。她攥着那把米,站在空荡荡的屋里,忽然想起来了 —— 不,不是想起来,是 "记得"。记得得很清楚:这把米,她缝在围裙兜里,缝了二十年。白天黑夜,她都不敢撒手。

她攥着米,眼泪又下来了。她还是不知道为什么哭。

## 八

她走出院门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老宅。

她张嘴,说了一句话。那句话不是她想说的 —— 可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清清楚楚地说了出来:

"姨,我走了。"

她愣住。风从屯口吹过来,吹得她头发乱飞。她站在门口,想不起来自己要去哪儿。

她低头,嗑了一颗瓜子。咯吱。

那声音,头一回,是她自己的。

她往前走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她站在原地,低头看自己脚边 —— 瓜子壳落了一地,每一颗壳上,都有一个小小的 "芝" 字,像有人拿指甲,一颗一颗,刻上去的。

她蹲下来,捡起一颗,攥在手心里。

她忽然不确定了。她是要走,还是要留下来。她是果子狸,还是那个穿蓝布衣裳、被人喂了一碗饭、困在屯里二十年的女人。

她攥着那颗瓜子壳,站在屯口的路上。风从老宅那边吹过来,吹进她空荡荡的袖口。

她嗑了一颗瓜子。咯吱。

这一次,她没听见第二声。她等了很久,那声音没有再响。

因为那声音,已经在她自己嘴里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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