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到家
锤子拎着一兜子干蘑菇下了出租车。
那是哈吉楠硬塞的,说屯里的蘑菇,城里买不着这个味儿。他本不想拿,架不住人往怀里怼,就拎回来了。一路火车,蘑菇在袋子里闷了七八个钟头,他打开租屋的门,一股土腥味扑面而来,像是把黑水屯的院子也装回来了。
他把蘑菇撂在鞋柜上,没急着进屋,先站在门口,把灯全打开。玄关的灯、客厅的灯、厨房的灯,一溜全亮。房东装的都是便宜灯管,亮的瞬间嗡嗡震了一下,像在喘。
他站在亮堂堂的屋里,才把后背从门口挪开。
回来的路上他一直这么干 —— 进任何门之前,先把灯打开。火车上没法开灯,他就坐了一路,硬挺着。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,回都回来了,那地方再邪性,还能跟着你上火车不成。
他这么安慰自己,然后去洗手。
出租屋的洗手台小,镜子贴着瓷砖,边缘发黄。他拧开水龙头,水是凉的,他掬了一捧,往脸上泼。抬头的时候,他在镜子里看见自己:脸瘦了一圈,眼睛底下青着,头发让风吹得支棱着。他看着镜子里那个人,忽然觉得哪儿不对。
他抬了抬手。
镜子里的人,先他一步,把手抬起来了。
就那么零点几秒,他的手在下面,镜子里那只手已经举到腮边了。他愣住,手悬在半空,不敢动。镜子里的人也不动,举着手,看着他。
"操。" 他骂了一声,甩了甩手上的水,"累出幻觉了。"
他又试了一次。这次他慢慢抬,眼睛死死盯着。镜子里的人跟着他,同手同脚,一下不差。
正常的。
他关掉水龙头,在洗手台前站了一会儿,把灯管下自己那张脸又看了一遍。没什么不对的,就是瘦了。他抹了把脸,回屋,把自己摔进床里。
灯没关。他从小就怕黑,爹走得早,他妈上夜班,把他一个人锁家里。天黑了他不敢动,就坐在沙发正中间,直挺挺地,坐到天亮,等门锁响,等他妈回来喊他一声。这毛病长大也没好,谁说他跟谁急。有一回群里视频,子涵看见他屋里亮得跟白天似的,问了一嘴,他说 "老子眼睛不好,费电你给交啊",把话岔过去了。
这事他没跟人提过。黑水屯那趟,晚上睡觉他是最后一个闭眼的,也是最早醒的 —— 他不是睡不着,是不敢睡实。
现在他躺在自己的床上,灯管嗡嗡响,白得晃眼。他闭上眼,耳朵里嗡嗡的,脑子里乱七八糟。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迷迷糊糊地,听见有人叫他。
"锤子。"
声音不近不远,像隔着一堵墙。
"锤子。"
他嗓子眼发痒,差点应。嘴都张开了,一个 "嗯" 字顶在舌头上,他猛地睁开眼。
屋里白亮亮的,灯还亮着。没有声音。窗外是城市的夜,远处有车碾过去的声音。
他躺了一会儿,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。他把被子往上拽了拽,盖到下巴,盯着天花板。
他没敢应。他没应。
他一遍一遍跟自己说:我没应。
## 二、灯
回城的头两天,他还跟正常似的干活。
工地上贴瓷砖,灰大,一天下来指甲缝里全是白灰,洗不净。工友问他这趟出去咋样,他说挺好,还拎了蘑菇回来,给谁都分一把。没人问他黑水屯的事,他也没提。那趟事,他嘴上说不怕,其实回来以后跟谁都没细说过。
第三天傍晚,他收工回家,天擦黑。
他走在小区那条路上,路灯刚亮,昏黄的。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,长长地拖在地上。他往前走了一步,影子跟着他,慢了一点。就慢那么一点,像踩着他的脚后跟,又像跟不上他。
他停下来。影子也停下来。
他站着,盯着地上那团黑,心里默数了三秒,然后猛地往前蹿了一步。
影子没跟上。
它还在原地,顿了一下,才慢吞吞地,追过来,落回他脚边。
锤子站在路灯底下,心跳得咚咚的。他环顾四周,前后都没人,路灯照着他,地上就他一个影子。他低头,影子老老实实地贴着他脚边,跟没事一样。
"我操。" 他嗓子有点干,"真他妈没睡好。"
他快步往单元门走。进楼道的瞬间,他迈左脚,影子 —— 先他一步,把右脚伸进了门里。
就那么一下。他迈左脚的时候,影子的右脚已经踏进门洞了,像是抢在他前头,先进了屋。
锤子整个人钉在门口,一脚门里一脚门外,不敢动。
他盯着门洞里那团黑,黑糊糊的,什么也看不清。楼道灯坏了半个月,物业一直没修,那团黑就在他脚边,前脚掌已经进去了,后脚跟还在外面,卡着。
他站在门口,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。楼上的防盗门响了一声,有人下楼,咳嗽声越来越近,他才反应过来,猛地抽回脚,侧身让路,等那人下去,他才又重新迈步,这回他学乖了,右脚先迈。
他进屋,门锁咔哒带上,背靠着门板,站了好一会儿,才把灯全打开。
那天晚上他没睡好。半夜他醒过来一次,灯还亮着,他迷迷糊糊睁开眼,看见对面墙上 —— 他自己的影子,蹲着。
就蹲在墙根,抱着膝盖,像一个人蹲在墙角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他整个人都醒了,眼睛死死盯着墙上那团影子。影子一动不动,蹲得板板正正,轮廓清清楚楚 —— 那是他的影子,又不是他的影子。他的影子该是站着的,该是他躺在床上这个姿势,可墙上那个,是蹲着的,缩成一团,像在躲什么。
他盯着,不敢眨。灯管嗡嗡响。
他猛地伸手去够床头灯的开关,想把它关了再开 —— 他也不知道关灯能干什么,就是想动一下,打破这个画面。手摸到开关,"啪",灯灭了。
屋里黑下来。他眼睛一时没适应,什么都看不见,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。
等他的眼睛缓过来,借着窗外漏进来的路灯光,他看见 —— 墙根,那团影子,还在。
蹲着。
他连滚带爬地从床上弹起来,够到客厅的开关,把客厅的灯也打开,然后站在客厅里,把卧室门口那个位置,死死地盯住。卧室里的灯又亮了,白花花的。他看见自己的影子,好好地躺回床上那个形状,是平的,是正常的。
他站在客厅,不敢回屋,就那么站在灯底下,站到天亮。
## 三、录音
第四天,他熬不住了。
他给子涵打了个电话,没说影子的事,就问他们最近咋样,睡得好不好。子涵说挺好的,还反问他,你咋样。他说挺好。挂了以后他握着手机,忽然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跟谁说。
说他影子不听话?说他半夜看见自己的影子蹲在墙根?
这话说出去,谁信。
他翻了翻手机,想找点事干,翻到相册,看见黑水屯那天的照片。他一张张往下划,划到一张老宅院子的,手指一顿,赶紧划走。他本来想删,删到一半,又停住了 —— 他看见手机里有一个录音文件。
时间戳是黑水屯那晚,凌晨。文件名是乱的,一串数字,他没见过。
他以为是里昂录的,那家伙走哪都扛着相机。他点开,想听听是什么。
录音里先是沙沙的杂音,像收在口袋里的那种。然后是他自己的声音,很低,压着嗓子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:
"它叫我了。"
"我应了。"
"它进来了。"
锤子握着手机,手指头都凉了。
他没录过这个。他从来没有半夜录过什么。他举着手机,把这段录音又放了一遍。第二遍他听出来 —— 那声音是他自己的没错,可语气不对。不是害怕,不是发抖,是平静,平静得像在交代一件已经定下来的事。
录音还在放。杂音里,他的呼吸声,一下,一下。然后 —— 多了一个声音。
很轻,贴着那个呼吸声,慢半拍,学他。
他吸气,那个声音也跟着吸气,晚一点,像回声,又比回声近 —— 像有人贴着他的耳朵,等他喘完,再替他喘一遍。
锤子把手机摔在床上了。
他坐在床沿上,手抖得点烟都点不着。他把那段录音删了,删完又觉得不对,又翻到回收站,确认它彻底没了,才松了口气。
他坐在黑漆漆的屋里 —— 不对,屋里灯是亮的,他一直没关。他坐着,忽然想起一件事,一件他拼命想忘掉的事。
黑水屯那晚。那个声音叫他的时候。
他当时嘴都张开了,一个 "嗯" 字顶在舌头上 —— 他猛地睁开眼,没应。他一直以为他没用应。
可要是那段录音是真的呢?
要是他其实应了,只是自己不知道呢?
锤子在灯底下坐了一整夜。天亮的时候他给子涵发了条消息,打了删,删了打,最后发出去的是一句:"子涵,那晚,你有没有听见有人叫我?"
子涵回得很快:"没有。你咋了?"
"没事。" 他回,"就是问问。"
他放下手机。他坐在亮堂堂的屋里,看着窗外一点点亮起来的天,忽然觉得自己像被关在一个透明的盒子里,谁都看不见他,只有他自己知道,盒子里多了一个人。
## 四、太阳
第五天,锤子干了一件蠢事。
他找了个 "明白人"—— 工地上有个老哥,会看点邪乎事,听他说了个大概,教他:正午十二点,太阳最毒的时候,站到太阳底下,把影子收回脚底下,闭眼,心里念着 "回来"。魂要是散了,正午的太阳能帮你收回来。
锤子信了。他这人就这样,平时嘴最硬,真到了没法子的时候,什么都肯信。
正午十二点,他站在小区后面那片空地上,头顶太阳白晃晃的,晒得柏油路发软。他站在自己的影子里,影子缩成脚下小小一团,他闭上眼,心里一遍一遍地念 "回来,回来,回来"。
他站了整整一根烟的工夫。睁开眼的时候,他低头看,影子还在脚下,小小一团,规规矩矩的。
可他觉得自己轻了。
说不清哪儿轻了,就是像卸了什么东西,肩膀松了,胸口那块压了两天的大石头,好像搬走了一半。他长出一口气,觉得自己赌对了。
当天晚上,他睡得早了一点,灯还亮着,但好歹能睡着了。半夜他醒了一次 —— 不是被吓醒的,是觉得头顶有什么东西在看他。
他睁开眼。
灯还亮着。墙上,他的影子,从墙根站了起来。
慢吞吞地,一寸一寸地,顺着墙,站起来。然后它沿着墙,一步一步,走到他头顶的位置,停下来。
弯下来。
像一个人弯下腰,低头,看他。
锤子躺在床上一动不敢动。他想喊,嗓子眼像堵了棉花。他盯着墙上那团影子,影子停在他头顶,弯着腰,低着 "头",一动不动地,看着他。他眼睛瞪得发酸,眼泪都出来了,不敢眨。
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—— 太阳收不回来。它不怕太阳。它在等他先怕。他要是怕了,它就能进来。
他不能怕。
他猛地坐起来,一把抓起床头柜上的打火机,"咔嗒" 一声打着,火苗窜起来,他举着火,一步跨到墙边,把火凑向墙上那团影子。
火苗舔上墙皮。那团影子没躲。
它甚至像在迎着。
火苗燎过去的那一瞬间,墙上的影子 "呼" 地一下就没了,像一层皮被揭走了。同时,锤子眼前一黑,胸口像被人从里面掏空了一块,他膝盖一软,"咕咚" 跪在地上,撑着地,大口大口喘气。
屋里静得只有他的喘气声。灯还亮着。
他慢慢抬起头。墙皮被火燎黑了一小片,墙上是干干净净的,什么影子都没有。他低头看自己脚边 —— 地板砖上,也没有影子。他整个人站在灯底下,前前后后,干干净净,一个影子都没有。
他盯着那块空地板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。
"干净了。"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,"这回干净了。"
## 五、好
从那以后,锤子好了。
他自己都没发觉是什么时候好的,就是忽然有一天,他发现他不怕黑了。晚上他敢关灯睡觉了,关得干干净净,屋里黑透,他躺下就着,一觉睡到天亮,连梦都不做。精神头比谁都足,白天上工,手上的活又稳又准,工友都夸,说锤子这趟回来,人不一样了,手底下有准了。
他妈最高兴。老太太隔两天就给他打电话,以前他嫌烦,应付两句就挂,现在他主动打过去,嘘寒问暖,问他妈吃了没,血压量没量,别舍不得开灯。他妈在电话那头乐:"你这孩子,出去一趟,咋跟换了个人似的。"
他笑:"妈,我懂事了呗。"
他妈也笑。他挂了电话,坐在屋里,屋里灯全关着,黑漆漆的,他坐在黑暗里,觉得特别踏实。
就是有一件事,他改不了。
他吃饭的时候,会多摆一副碗筷。空碗,摆在他对面,他说给爸留的。他妈说:"你爸都走多少年了。" 他不吭声,夹一筷子菜,放进那个空碗里,过了一会儿,又夹回来,自己吃了,说:"爸不爱吃这个。"
他妈看着他,没说话。
那天晚上,他妈来给他送水果,门没锁,她推门进去,看见儿子坐在床上,对着墙,屋里没开灯,黑着。她刚要喊,看清了 —— 儿子面前的地板上,摆着那副空碗筷。他正对着空碗,小声说着什么。
他妈问:"你跟谁说话呢?"
他回头,笑:"跟我自己。"
他妈站在门口,愣了。他转回去,又往空碗里夹了一筷子 —— 可他跟前没有菜,那是个空碗,他拿着筷子,往空碗里 "夹" 了一下,然后把筷子送到自己嘴边,嚼了嚼,小声说:
"吃吧。到家了。"
他妈没敢再进屋,站在门口,看着他。她儿子坐在黑暗里,背对着她,瘦瘦的,肩膀端正,一下一下地,对着那个空碗,做着一个吃饭的动作。
他做得很认真,像是真的在喂谁吃饭。
## 六、门
第四天,他妈在楼下晒被子。
她听见楼上有人喊:"妈。"
她抬头。儿子站在三楼阳台上,探出半个身子,冲她笑:"妈,我回来了!"
他妈心里咯噔一下。他上午出门上班,这才中午,咋就回来了?再说,他不是一直在屋吗?她上楼,推开门。儿子站在门口,穿得整整齐齐,冲她笑,笑得很规矩,很客气,像第一次上门的客人。
"妈,我回来了。" 他又说了一遍。
他妈觉得哪儿不对,又说不上来。她侧身要进屋,儿子先一步侧开,让她进去。她低头,迈过门槛的时候,眼睛扫过儿子脚边 ——
她看见一道影子。
很小。蹲着。像一只蜷起来的动物。
就那么一眼。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,她猛地回头看,儿子已经把门带上了,屋里灯全亮着,白晃晃的,照得人睁不开眼。儿子站在灯底下,笑呵呵的:"妈,饭好了。"
饭桌上,摆了四副碗筷。
他妈数了数:三副空的,一副摆在他自己跟前。
"还有谁?" 她问。
"没人。" 儿子说。他坐下来,拿起筷子,往那两副空碗里,各夹了一筷子菜。然后他端起那两碗饭,一边一碗,都吃了。
他妈站在桌边,看着他吃。她忽然想起来,儿子那趟从黑水屯回来,跟她提过一嘴:那地方有户人家,吃饭摆八副碗筷,碗里插着筷子,饭是给谁留的,谁也说不清。
"妈,好吃。" 儿子吃完了,抬头冲她笑。
声音是他自己的。可他说 "好吃" 的时候,嘴角还挂着那点笑,嚼着嚼着,笑没下去,就那么一直挂着,像画上去的。
他妈往后退了一步。
"妈,你咋了?" 儿子站起来,朝她走了一步。他脚边,那团小小的影子,跟着他,蹲着,也挪了一步。
不是人的影子。
他妈这回看清了。那团影子,是背对着她的 —— 像一个人,蹲在儿子的影子里,抱着膝盖,把脸埋进膝盖里,肩膀一抖一抖的,在哭。
她儿子又往前走了一步,声音又轻又稳:
"妈,进屋啊。到家了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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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应》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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