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
他们来的时候,我正在炕洞里睡觉。

车声很远。柴油味,雪味,还有七个人身上的味 —— 汗味,瓜子味,烟味,香水味,还有一个,是医院里的味。我闻见了。我醒了。

我醒,不是被车声吵的。是饿。二十年了,我闻见这种 "香"—— 活人的魂,贴着火气,热腾腾的 —— 我就饿。

他们管我叫老爷子。叫了很多年了。自从我那老伙计走了,没人再叫我的本名了。老伙计管我叫 "老黄"。他是出马仙,他把我供起来,我保他家三代平安,这是说好的事。他走了以后,没人再跟我说过话。王桂芝不会说。她只会做饭。

## 二

他们进门的时候,我数了数。七个。

七个好。一桌八个人,正好。我占一个位置,不挤。

我蹲在炕洞里,听他们说话。他们说我是 "黄皮子",说我是 "仙",说我 "要修成人"。人总爱给自己不明白的东西起名字。起个名字,好像就明白了。其实他们不明白。我不修什么。我只是饿。我只是…… 想坐在炕上,跟人一起吃饭。

老伙计活着的时候,我坐在他旁边。他给我盛饭,跟我说:"老黄,吃。"

那是我这辈子,最好的一顿饭。

## 三

晚上,我开始嗑瓜子。

我学了好多年才学会。嗑瓜子要有声音,一下,一下,不能快,也不能慢。快了像老鼠,慢了像漏水。人听见这个声音,就会好奇。好奇的人,会走到门口来。

我等的就是这个。

半夜,有人走到门口。是那个吃饭香的,叫麦当劳。他蹲下来,从门缝里看我。我让他看。我睁着一只眼,贴上去。他吓着了,往后一坐,磕了后脑勺。

人吓着的时候,魂会抖。他那一抖,我闻见他的魂 —— 是香的。吃饭香的人,魂也香。他吃饭的时候,眼睛是亮的,像老伙计给我盛饭的时候那样,亮。

我挑中他了。

## 四

夜里,我学人叫名。

这是我那老伙计教的。他说,黄皮子叫名,谁应谁倒霉。他教我这句话的时候,是教我防身的本事。他不知道,我记下了,是留着用的。

我学他妈的声音,叫锤子。他差点应了。他张了张嘴,那个字已经滚到嘴边了,又咽回去了。可惜。他要应了,魂就松了,我就能顺着那口气,钻进他梦里。

他没应。可他松了一半。那一半,我攥住了,像攥住一根线头,绕在指头上。我不急着拽。线头在我手里,跑不了。

那姑娘手腕上的三道印子,是我抓的。我本来想抓那个吃饭香的,可他在东屋,跟五个人挤一张炕,不好下手。北屋只睡两个,好进。我抓了她,做个记号。命软的,好拿。

## 五

第二天,那个叫元神的撒米。

他蹲在门口,一把一把,撒得很仔细。他不知道,出马仙的米,是用香灰泡过的,那个才有用。他撒的米,是从米袋里现抓的,干净的,白生生的。喂鸡的。

我踩过去的时候,他蹲在那儿看。他脸白了。他以为那是他圈住了我。他不知道,那是我从圈里,走到圈外,故意让他看的。

人看见自己害怕的东西,魂会缩。缩成一团,好咬。

## 六

那个拿相机的,一直在拍我。

人喜欢照相。照相是好的 —— 相片里的人,永远不老。我见过老伙计的相片,他挂在墙上,还是四十岁的样子。我也想有一张自己的相片。可我照不出来。相片里没有我,只有王桂芝,或者那个穿黑棉袄的影子。

后来我想明白了。我不是照不出来。我是还没有脸。相片是人的东西。人,才有脸。

我得先有一个人。

## 七

王桂芝每天夜里来送饭。

她记不住自己的名字,记不住闺女的脸,记不住自己是从哪个村来的。可她记得,供饭要热的。二十年了,她端来的饭,没有一碗是凉的。就这一件事,她记了二十年。

她放下碗就走,从来不多说话。有时候她走的时候,会回头看我一眼。那一眼里,有一点别的东西。我说不上来。她的魂被我镇住了,她记不起自己是谁,可她的眼睛,还记着一点怕。

我不怪她。她是我的人。我喂了她二十年,她也喂了我二十年。这就算,说好的事。

## 八

晚上,麦当劳蹲在门口看我。我转过身去,叫他进来坐坐。他没进来。他跑了。

我听见他打电话。他打给王桂芝。我借王桂芝的嘴跟他说话。我说:饿了吧,灶上给你留了饭。

他去了。他吃了。他吃下去了。

我在他喉咙里,埋了一颗种子。种子落了地,就会生根,发芽,开枝散叶。等他睡着了,我就顺着那口气,爬进他身子里。他的魂是香的。我进去了,我就是他。他吃饭香,我吃饭也香。他去城里,我也去城里。

听说城里人多。人多,饭就多。

## 九

可是他把种子吐出来了。

二十年了,头一回有人把种子吐出来。我听见那团东西在雪地里叫,像老鼠,又像婴儿。我钻出炕洞,把它叼回来。它已经破了。那张小脸,被那个叫元神的,一脚踩扁了。

我损失了一条根。二十年,我就养了这么一条根,让他吐了。

我本该生气的。可我蹲在西屋门口,看了他半天。他趴在地上,吐得满身是汗,嘴里一股土味,怎么漱都漱不掉。他还在抖。

他抖的时候,我忽然想起老伙计。老伙计走的那天,也是这个时辰,也这么抖。他攥着那把米,一直喊:它学我叫它了,它学我叫它了。

我的老伙计,怕了我一辈子。到死都在怕。

这个麦当劳,也怕了。

我怕的人,我都放走了。老伙计我放走了,他老了,死了,没人再叫我老黄了。这个麦当劳 —— 他吐了我的种子,他欠我一条根。我本来该把他留下。

可王桂芝站在门口,拦着我。

她说:"放他们走。"

二十年了,她头一回,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。不是王阿姨的口气。是另一个人的口气。她眼睛里那一点 "别的东西",忽然变大了。她看着那七个孩子,眼睛里,有二十年前那个女人的样子。

"放他们走。" 她说,"我吃了你的饭,我留下。他们没吃,让他们走。"

我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那七个。那个锤子,线头还绕在我指头上。那个麦当劳,吐了我的根,魂还散着,没好利索。

我松开手。

"走吧。" 我说,"天亮前走。别回头。"

我借她的嘴,把这句话说出来。她替我端了二十年的碗,这一回,我让她替我做一回主。就当,还她这二十年,热乎饭。

## 十

他们走了。车灯在雪地里晃了晃,没入白茫茫的夜。

王桂芝站在门口,看了很久。她忽然问我 —— 二十年来,她头一回问我话:

"你是谁?"

我没回答。我蹲在炕洞里,看着灶膛里的火,一下一下地跳。

我是谁呢。我是老黄。我是老爷子。我是那个穿黑棉袄的影子。我是相片里照不出来的东西。我是她梦里那个老头。我是他们嘴里那只黄皮子。

名字是别人给的。名字是借来的。叫得久了,我就以为那是我。

我攥着锤子那根线头。我记住那七个名字了。麦当劳,锤子,果子狸,子涵,元神,里昂,哈吉楠。

村子太小了。我想去看看城市。听说城里的灯,亮一宿,不灭。听说城里的人,吃饭香。

我学会了发语音。

我学得,越来越像人了。

—— 全文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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