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# 一、黑水屯
二舅的语音是出发前三天收到的。哈吉楠在群里放了一遍,我们七个都听了。
"小楠啊,屋给你收拾好了。炕烧上了,酸菜给你渍了一缸。你那些朋友,来几个住几个,别客气。吃饭找你王阿姨,她就在东头住,我跟她说好了。"
声音闷闷的,有点旧,像隔着好几年的收音机。但确实是二舅。哈吉楠说二舅一辈子不爱用手机,这条语音,求了他小半个月。
放完语音,手机里又安静了一小会儿,然后二舅又发来一条文字消息:
"你们来几个?"
哈吉楠回:七个。
那头过了很久,回了一句:
"七个好。七个,正够一桌。"
我们七个,两辆车,腊月二十三出发。我 —— 麦当劳 —— 开前头那辆,哈吉楠坐副驾指路。后头那辆拉着里昂、元神、果子狸、锤子、子涵。
先说我们这几个人。里昂,话少,走哪都背着相机,跟谁都不亲,就爱拍。果子狸,嘴碎,上车就开始嗑瓜子,嗑得后座全是壳,她那个名字就是这么来的。锤子,人高马大,上车就睡,睡醒了就骂导航,骂完接着睡。子涵,我们几个里唯一正常的人,管钱,管订房,管提醒我们别迟到。元神,名字玄乎,人也玄乎,信这个信那个,背包里常年装着一个铜罗盘,旧得发黑。哈吉楠,东北人,嗓门最大,自来熟,跟谁都能唠,路上把二舅家夸了八百遍:老宅子,大炕,院里有枣树,冬天雪一盖,贼漂亮。
"我二舅那人,一辈子不爱麻烦人。" 哈吉楠说,"为了你们,破例了。"
出城往北开了四个多小时,越开越荒。苞米地一片接一片,收完了,茬子戳在雪里,黑一道白一道。快到屯口的时候,哈吉楠指着路边一棵歪脖子树:"这树我小时候就在,歪了多少年了,愣是没倒。"
到屯口天擦黑,哈吉楠指着前头:"就那家,烟囱冒烟那家。"
车停下。院门口站着个老太太,矮胖,圆脸,围着个蓝布围裙,两手在身前搓着,笑呵呵的。
"来了?" 她说,"快进屋,饭都好了。"
哈吉楠喊了声王阿姨,她应得特别脆生。我心想,二舅办事挺妥帖,人都给安排好了。
老宅是那种老式砖房,东屋灶屋北屋,外头还单带一个西屋,从灶屋走廊通过去。炕烧得滚热,屋里一股柴火和酸菜混着的味儿,不难受,就是旧。我放下包,环顾一圈,发现西屋的门锁着。挂锁,老式的,锁眼都锈了。
"王阿姨,西屋不收拾一下?" 我问。
她正往灶里添柴,头也没回:"那屋不住人。"
"咋了?"
"老辈人的屋。" 她说,"老爷子住过。锁着呢,别开。"
她说完,又往灶里添了一把柴,火苗蹿起来,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。她忽然又补了一句,声音不大,像是随口:
"晚上听见有人叫你们名字,也别应。咱屯子,黄皮子多。"
锤子当时就笑了:"王阿姨,你咋还说这个,现在哪还有那玩意儿了。"
王阿姨没接话。她直起腰,拍拍围裙,看了锤子一眼。
就那一眼,锤子没再笑。
## 二、八副碗筷
晚饭在炕桌上吃的。我数了数,炕桌上摆着八副碗筷。
七个客人,八副碗筷。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了一下,以为是王阿姨给自己也摆了一副 —— 可她说了,她吃过了,不上桌。
"王阿姨,你不上来吃点?"
"我吃过了。" 她说,"你们吃,趁热。"
我小声问哈吉楠:"你数数,几副碗筷?"
哈吉楠正埋头扒饭,含糊地看了一眼:"八副呗,咋了?"
"咱们几个人?"
"七个……" 他数到一半,筷子顿住了,"…… 吧?"
屋里安静了一下。子涵放下筷子:"我就说哪不对。王阿姨,这多出来的一副,是谁的?"
王阿姨站在灶台边,手里攥着个抹布,笑呵呵的:"你们八个人,咋算七副?"
"我们是七个人啊。" 我说。
"八个人。" 她坚持说,"炕上坐着八个,我数过的。"
我们七个面面相觑。炕上坐着七个,打死也就七个。元神当时脸就变了,他放下筷子,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炕东头。
炕东头空着,但那副多出来的碗筷,就摆在炕东头。碗里盛着满满一碗白米饭,没菜,顶上插着一双筷子,笔直地立着。像是给谁留的,又像是摆上去就没动过。
"王阿姨," 元神的声音有点紧,"那碗饭,是给谁留的?"
"给老爷子留的。" 王阿姨说,"他晚上回来吃。你们别动。"
"老爷子是谁?"
"小楠他姥爷。" 王阿姨说,"早年间没的。走的时候,就爱吃这口白米饭。"
桌上谁都没说话。那碗白米饭冒着热气,在满桌子酸菜白肉粉条子中间,显得特别干净,特别扎眼。
我夹了一筷子酸菜粉条,嚼了两口。好吃,烂乎,够味。但我说不上来,总觉得差着一点什么。像是有人照着菜谱做的,做得太像了,反倒不真。
"王阿姨,你这手艺真行。" 我夸了一句。
"学了二十年了。" 她笑着说,"跟老辈人学的。头几年做不好,糊锅,老爷子骂我。"
她说完,像是想起什么,顿了一下。然后她又笑呵呵地补了一句:"快吃,凉了就不好了。吃饱了,好上路。"
"上路" 那俩字一出,桌子又静了。她自己也愣了一下,像是不明白自己刚才说了什么。然后她摆了摆手:"口误,口误。吃饱了,好上炕,好歇着。"
我没接话。低头扒饭的时候,我看见那碗白米饭,热气还在,筷子还立着,纹丝没动。
夜里我躺东屋炕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西屋就在走廊那头,隔着两道墙。墙很薄。我听见那边有声音。
咯吱,咯吱。
像是什么人在嗑瓜子。一下一下,不紧不慢,特别有耐心。
## 三、头一夜
那嗑瓜子声,响了半宿。
我起先以为是老鼠,可那声音太有规律了。一下,停一小会儿,又一下。像有人坐在西屋炕上,攥着一把瓜子,不着急,慢慢嗑。
我披衣服起来。灶屋黑着,北屋的灯亮着,子涵也没睡,披着棉袄坐在炕沿上,盯着手机。
"你也听见了?" 她问。
"嗯。西屋。"
"嗑瓜子。"
"对。"
子涵说:"果子狸听了一晚上了,说不是自己嗑的。她瓜子袋还在炕上,一颗没少。"
我愣住。西屋锁着,里面没人。那嗑瓜子的,是谁?
我走到西屋门口。门锁着,挂锁还在,锁眼锈死了。门缝很窄,透不出光。我蹲下去,凑近门缝,想往里看。
屋里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但我蹲在那儿的时候,嗑瓜子的声音停了。然后,门缝里,有什么东西,也在往外看。
一只眼睛。圆溜溜的,亮晶晶的,贴着门缝,正对着我。
我猛地往后一坐,后脑勺磕在墙上,疼得眼前一黑。等我再爬起来,门缝里那只眼睛不见了。屋里安安静静,什么都没有。
我回到东屋,躺下,把被子蒙过头顶。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,元神捅了捅我。
"别睡。" 他压低声音,"你听。"
"听啥?"
"炕里。"
我愣了一下,侧耳去听。风在窗外刮,雪粒子打在玻璃上。然后我听见了。
炕底下,隔着砖和泥,有呼吸的声音。很慢,很湿,一进一出,带着一点黏腻的响动。不是风声。风不会喘气。
"黄皮子冬天住炕洞。" 元神的声音压得极低,"贴着火气,暖和。它就在你身底下。"
我整个人僵住了。我躺的那块炕,下面,就隔着一层砖,有什么东西,正在喘气。我能感觉到那一点点的热,从砖缝里渗上来。
"别动。" 元神说,"让它觉得没人,它自己就走。别惊着它。"
我僵着身子,躺了不知道多久。那呼吸声一直在,很慢,很有耐心。后来什么时候停的,我不知道。我睡着了。
半夜我又被一声闷响惊醒。不是屋里。是院子里。像有什么东西,从高处摔下来,落在雪地上。
紧接着,北屋传来一声尖叫。是果子狸。
我们几个连滚带爬地冲过去。北屋的灯亮了,子涵抱着果子狸,果子狸举着右手,手腕上三道细痕,又细又深,渗着血珠。像被什么东西,用指甲,慢慢地,划了三道。
"我睡着的时候," 果子狸的声音发飘,"有人抓我手腕。我以为是子涵,没睁眼。后来觉得不对,那只手 —— 那只手是凉的,毛乎乎的。"
"它进来过。" 元神的声音发紧,他盯着地上 —— 北屋的地上,有一串湿脚印,很小,四瓣,从窗户底下,一直走到炕沿,又走回去,"就在咱们睡着的时候。它进来过。"
屋里谁都没说话。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。我手腕上什么都没有。可我忽然觉得,那只毛乎乎的手,也摸过我。只是我没有醒。
那一夜没人再睡。天亮的时候,我检查东屋的门。门是锁着的,从里面锁的。可是门板底下,靠近地面,有几道新的划痕,又深又乱,像是有什么东西,蹲在门外,扒着门板,抓了一夜。划痕的木屑里,嵌着一粒白米饭。
圆滚滚的,干干净净,像刚从碗里夹出来。
## 四、一把米
第二天早上,锤子骂骂咧咧地说:"昨晚上有东西学我妈声音喊我。隔着窗户,喊我大名。我他妈差点就应了。"
"应了会咋样?" 果子狸问。
元神没抬头。他正蹲在门口,往门槛前面撒米。一把一把,撒得很仔细,绕了个圈,把整个门槛围起来。
"应了,魂就松了。" 元神说,"黄皮子叫名,谁应谁倒霉。它叫你的名,是来借你的东西的。"
"借啥?"
"命呗。" 元神直起腰,"还能借啥。"
锤子脸色不太好,嘴上还硬:"扯淡。"
子涵在旁边看着,忽然问:"你撒米干啥?"
"圈东西。" 元神说,"黄皮子怕米。撒个圈,它就不敢进来。"
"你圈谁呢?"
元神没说话。他直起腰,拍拍手上的米,看了西屋一眼。
"圈屋里的东西。" 他说,"昨晚上我听着,那东西不在外头。就在屋里。"
我们谁都没接话。王阿姨端着一盆粥从灶屋出来,看元神蹲在门口,笑呵呵地问:"小伙子,撒啥呢?喂鸡呢?"
"没,防虫子。" 元神说。
"咱屯子没鸡。" 王阿姨说,"也没虫子。这天气,虫子都冻死了。"
她端着盆,从元神身边走过去,进了屋。我注意到,她走的是米圈正中间。就那么直直地踩过去了。她的鞋底,把几粒米碾碎了。
元神蹲在原地,看着那几粒碎米,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。
下午,王阿姨给我们端了一盘冻梨。黑的,硬邦邦的,放屋里缓着。果子狸拿起一个,刚想啃,又放下了:"这个咋让人咬了一口?"
我们围过去看。靠边的那个冻梨上,有一个小小的牙印。整整齐齐,像一排小米粒排出来的。不大,像小孩的牙,又像什么小兽的牙。
"王阿姨,这梨谁咬的?" 子涵问。
王阿姨在灶屋应了一声:"我洗的时候还好好的。你们谁嘴急,咬了一口吧。"
"不是我。" 果子狸说。
"也不是我。" 锤子说。
王阿姨没再说话。她背对着我们,继续剁酸菜,刀落在案板上,咚,咚,咚,一下一下,特别稳。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不是人形。一小团,圆滚滚的,缩在墙根,像一只蹲着的动物。
"锤子," 子涵忽然低声说,"你看你的影子。"
锤子回头看了一眼:"咋了?"
"你走两步。"
锤子莫名其妙地走了两步。他的影子跟着他,慢了一拍。就那么一瞬,像影子没跟上主人,然后它又追了上来,贴回他脚底下。
"刚才那个影子," 子涵的声音很轻,"是弓着腰的。"
## 五、照片
傍晚,里昂把他相机里的照片倒出来,一张一张看。看着看着,他不翻了,把相机递给我。
"你看看这张。"
是晚饭前拍的。我们七个在炕上坐着,王阿姨站在灶台边。照片拍得挺好,就是有点怪。我看了半天,没看出哪怪。
"你数数,照片里几个人。"
"七个啊。" 我说,"加上王阿姨,八……"
我数到一半,停住了。照片里,炕东头,那碗白米饭旁边,坐着一个人。穿黑棉袄,背对镜头,低着头。看不出男女,看不出年纪,只能看见它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儿,像坐了很久。
"拍的时候," 里昂说,"炕东头是空的。"
他又翻了几张,都是王阿姨的:她在灶台边添柴,她在院里扫雪,她在门口端粥。拍了很多张,隔几分钟一张。
"你发现没有," 里昂说,"这些照片里,她一直闭着眼。"
我凑过去看。还真是。每一张,王阿姨都闭着眼。脸上的笑还在,眼却闭得死死的,像是怕看见什么。
"最后一张。" 里昂翻到最后,"她睁眼了。"
最后一张照片里,王阿姨站在门口,脸冲着镜头。眼睛睁着,圆溜溜的,亮晶晶的,直直地看着镜头。
"这张是刚才拍的。" 里昂说,"就隔着窗台,她看见我拍了。她没有躲。她就那么看着我,让我拍。"
我盯着那双眼睛,忽然想起来了。昨晚门缝里那只眼睛,圆溜溜的,亮晶晶的,跟这双,一模一样。
那天晚上,我憋不住,去找哈吉楠。
哈吉楠住东屋,跟锤子一张炕。我进去的时候,锤子不在,哈吉楠一个人坐在炕上,抱着手机,发呆。
"哈吉楠," 我关上门,压低声音,"我问你个事,你别糊弄我。"
"啥事?"
"二舅家的老爷子,到底咋没的?"
哈吉楠沉默了很久。他低着头,拇指一直搓着手机壳。半天,他说:
"我姥爷,不是病死的。"
"那是咋死的?"
"我二舅说,是吓死的。" 哈吉楠的声音闷闷的,"那年我二舅十二。我姥爷半夜起来,说西屋有人叫他。他过去看,回来就不行了。躺了三天,没的。走的时候,嘴里一直念叨一句话。"
"啥话?"
"他说,' 它学我叫它了 '。"
屋里安静下来。窗外风呜呜地刮。
"你姥爷,是出马仙吧?" 我问。
哈吉楠猛地抬头看我:"你咋知道?"
"元神说的。" 我说,"他一进这屋就闻出来了。说这屋供过保家仙,是只黄皮子。你姥爷走了,仙没走。仙要修成人,得借人的身子。"
哈吉楠没说话。过了很久,他忽然说:"麦当劳,我跟你说个事,你别告诉别人。"
"说。"
"我二舅," 他看着我,"三年前就没的了。死在这屋里。"
我愣住了:"死在这屋?这屋不是没人住吗?"
"一直没人住。" 哈吉楠说,"我姥爷走得早,二舅没娶媳妇,一个人在镇上住。三年前,二舅半夜回来收拾东西,说是要把这屋卖了。当天晚上没走,住了一宿。第二天早上,人就没了。医生说心梗,可我去看了 ——" 他停住了,像是不知道该不该往下说。
"你看啥了?"
"二舅咽气的时候," 哈吉楠说,"嘴是张着的。像是要喊什么,没喊出来。他手心里,攥着一把米。"
我后背一阵发麻:"那…… 那发语音那个二舅,是咋回事?"
哈吉楠掏出手机,点开一条语音,又放了一遍。
"小楠啊,屋给你收拾好了。炕烧上了,酸菜给你渍了一缸……"
声音闷闷的,有点旧。我忽然听出一点不对。二舅说话的时候,背景里,有什么声音。很轻,很远。像是有人在哼歌。一个女人,哼哼呀呀的,不成调,却一直没停。
"你听见没?" 我问哈吉楠。
"听见了。" 他说,"以前没注意过。今儿才发现。"
"这动静,是谁?"
哈吉楠没回答。他把语音关了,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:
"麦当劳。我二舅三年前就死了。可是这个号,从二舅走那天起,就没停过。隔三差五给我发一条。我以为是旧消息,前几天翻出来一看 —— 日期,都是最近的。我知道他死了。可那号天天给我发消息,我就当他还活着。"
"那条语音里,二舅说王阿姨在村里。村里有个王阿姨吗?"
哈吉楠看着我,一字一顿:"麦当劳。我二十多年没回这屯子了。二舅走那天,我也没来。村里现在有没有一个姓王的,我都不知道。"
"那王阿姨 ——"
"王阿姨是谁," 哈吉楠说,"你问我,我问谁。"
## 六、西屋
那天晚上,我做了个决定:天亮就走。车出不去,就走着走。总之不能留在这屋里。
半夜,里昂把我捅醒。他压低声音说:"王阿姨起来了。"
我迷迷糊糊睁开眼。里昂趴在炕沿上,举着相机,对着窗外。我顺着他镜头看过去 —— 院子里的雪地上,王阿姨端着一碗白饭,正一步一步往西屋走。她走得很慢,很稳,像走了一辈子的路。她走到西屋门口,掏出钥匙,打开挂锁,推门进去。门在她身后关上了。
"她进去了。" 里昂说,"锁着的西屋。"
过了几分钟,西屋的灯亮了,黄乎乎的。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 —— 一个老头的声音,从西屋传出来,隔了两道墙,还是能听清。
"来了啊。"
"来了。" 王阿姨的声音说,"给老爷子热的。还热乎着。"
然后是碗放在炕沿上的声音,筷子碰碗沿的声音。咯,咯,咯。像有人一口一口,在吃那碗白饭。
我躺不住了。我披上棉袄,摸黑起来,沿着走廊往西屋走。走到西屋门口,我停住了。
门缝里透出一线火光。黄乎乎的,一跳一跳的,像屋里点着油灯。挂锁还挂在门鼻上,但门没锁。门是虚掩着的。
我蹲下去,从门缝往里看。
西屋不大。炕上坐着一个黑影,背对着门,穿着黑棉袄。它面前摆着一碗白米饭,筷子插在饭里。它没有动那碗饭。它只是坐着,一动不动,像在等人。
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。我想退开。
"外头冷。"
一个老头的声音,从屋里传出来。声音干巴巴的,像冬天树皮。它头也没回。
"进来坐坐。"
我没动。我蹲在门口,手指抠着门框,指尖发白。
屋里那个黑影,慢慢地,开始转过身来。很慢。慢得我能看清它棉袄上的每一道褶子。它转到一半的时候,我猛地站起来,踉踉跄跄地跑回东屋,砰地锁上门,背靠着门板,大口喘气。
手机亮了。一条语音消息。陌生号码,没有备注。我点开。
"小麦啊,吃饱了,好上路。"
是二舅的声音。闷闷的,有点旧。
可我手机里根本没有二舅的号。哈吉楠也没把他二舅推给我过。
我盯着那个号码,看了半天,然后拨了过去。
嘟 —— 嘟 —— 嘟 ——
接通了。那头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风声。然后有人说话了。
"喂。"
是王阿姨的声音。笑呵呵的,像在唠家常。
"是小麦吧?饿了吧?灶上给你留了饭。快吃,凉了就不好了。"
我挂了电话。手抖得厉害,手机差点掉地上。
然后,东屋的门,被人从外面锁上了。锁舌咔嗒一声,扎进锁槽。
走廊里,传来脚步声。一步一步,走到东屋门口,停住了。
一个声音,贴着门缝,传进来。是二舅的声音。
"别出来。也别应声。让它以为你们睡了。"
我们几个全醒了。锤子一个翻身坐起来:"谁?"
"嘘!" 元神捂住锤子的嘴,压低声音,"别应!"
门外的声音还在说:"它来了。别开门。它不会锁门,锁门的是 ——"
那个声音说到一半,断了。然后,换成了一个笑呵呵的女声。
"锁门的是我。" 王阿姨在门外说,"我怕你们跑。跑啥呀,饭都好了。天亮,就开饭。"
她顿了顿,又说:"你们几个,谁吃那碗饭都行。反正得有一个。老爷子挑人,挑不中就放走。挑中了 ——" 她忽然不说了,像是被自己嘴里的话绊了一下,半天,又笑呵呵地补了一句,"挑中了,就留下。挺好的,有口热乎饭。"
锤子二话没说,退后两步,一脚踹在门上。门板晃了晃,没开。他又踹了一脚。第三脚,锁舌崩飞,门开了。
灶屋里点着灯。炕桌摆在正中间,八副碗筷,整整齐齐。每一只碗里,都盛着满满一碗白米饭,筷子插在饭里,笔直地立着。八碗。整整齐齐,像一排墓碑。
王阿姨站在西屋门口,手里端着一只碗。碗里的饭冒着热气。
"齐了。" 她说,"开饭。"
我们七个扭头就跑。我跑在最后面,脚下一滑,摔在雪地里。我爬起来的时候,王阿姨已经走到我面前了。她蹲下来,把碗递到我嘴边。
"饿了吧?" 她说,"吃一口。就一口。"
我咬紧牙关。她一只手端着碗,另一只手,搭在我的下巴上。那只手又凉又硬,像一把铁钳子。我挣不开。我听见自己牙关在打颤。
"听话。" 她说,"张嘴。"
我不想张嘴。可我的嘴,自己张开了。那口饭自己滑进我嘴里。凉的,硬的,一股土味。我想吐,喉咙却不听我的。那口饭自己往下滑,滑过喉咙的时候,我感觉有什么东西,从喉咙里,一直凉到了胃里。
然后,屋里的灯,灭了。
## 七、那碗饭
灯灭的那一瞬间,我听见身后有人叹了口气。
很轻,很长。像是等了很久的人,终于等到了,松了那口气。
"来啦。"
一个老头的声音。从我的喉咙里发出来的。
我张嘴想喊,嘴却自己闭上了。我的手不听使唤,自己抬起来,抹了一把脸。然后我的手自己往下走,在腰间摸了摸,像是在找烟袋。
"坐吧。" 那个声音又说,"都是客人。"
"麦当劳!" 锤子冲过来,一把抱住我,"你干啥呢!"
"没事。" 我听见自己说,"让他吃口热乎饭。"
锤子愣住。我听见自己的眼睛在看他。那不是我的眼神。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,可我控制不住自己。我听见自己的嘴,一张一合,说出的话,一句都不是我想说的。
"锤子。" 那个声音说,"你妈上个月住院了。你自己去的医院,没告诉人。你妈怕你惦记,也没说。你回来的时候,在楼梯间哭了一场。"
锤子站在原地,脸一下子白了。他张了张嘴,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"小果子。" 那个声音又转向果子狸,"你钱包里那张照片,是你姐吧。你姐没啦。你一直带着。你每天晚上睡觉前,都掏出来看一眼。"
果子狸 "哇" 地一声哭了出来,捂住脸蹲在地上。
"子涵。" 那个声音说,"你睡不踏实。你手机里那个闹钟,天天三点十七响,你天天关。你怕睡熟了,就再也醒不过来了。"
子涵没说话。她站在那儿,脸白得像纸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"小楠。" 那个声音最后说,"你二舅走那天,你其实赶回来了。你就在院门口站着,站了半宿,没进去。你怕。你二舅咽气的时候,手心里攥着那把米,是给你攥的。他知道你会回来。"
哈吉楠整个人都在抖。他张了张嘴,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:"你怎么知道…… 你怎么知道……"
"我什么都知道。" 那个声音说,"我等你们,等了三年了。"
"别让它说了!" 元神的声音从后面炸开,"它在找你们的命门!说一个,它就得一分!吐!快让他吐!他吃供饭了!"
锤子回过神来,一把捏住我的下巴,手指头伸进我嘴里,使劲抠。我胃里翻江倒海,哇地一声,吐了一地。
吐出来的不是饭。是一团黑乎乎的、黏糊糊的东西,像头发,又像一团泡烂的棉线。它趴在地上,还在动,一拱一拱的。然后它慢慢舒展开 —— 那团东西中间,有一张脸。一张小小的、皱巴巴的脸,像没长开的胎儿,五官挤在一起。它睁着眼。圆溜溜的,亮晶晶的。
它冲我们笑了。
"妈的!" 锤子骂了一声,往后连退两步。元神一脚踩上去。那张小脸发出一声尖细的叫声 —— 像老鼠,又像婴儿 —— 被碾扁在地上。然后,炕洞底下钻出一个东西,黑灰色,毛茸茸的,叼起那团东西,嗖地一下,钻回了西屋。
西屋的门,砰地一声,自己关上了。挂锁咔嗒一声,自己锁上了。
我瘫在地上,浑身是汗,嘴里一股土腥味,怎么漱都漱不掉。我趴在地上,干呕了半天,什么也吐不出来了。
王阿姨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灶屋门口。围裙都没解,手里端着个空碗,笑呵呵地看着我们。
"吐出来了?" 她问,"吐出来就好。老爷子说了,这回,放你们走。"
我们几个人同时看向她。
"上回的人呢?" 元神盯着她,"上回来这屋的人,没走的,都去哪了?"
王阿姨没说话。她端着空碗,走到灶屋往里那面墙前。我们这才发现,那面墙上,挂着一排黑白照片。七张。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。都穿着黑棉袄。照片都旧了,边角卷起来,但每一张都擦得干干净净。
"都在那儿呢。" 王阿姨朝那排照片努了努嘴,"二十来年了,一茬一茬的。吃了那碗饭的,就留下了。没吃的,天亮就走了。留下的,都是家里人。挺好的。有口热乎饭。"
我的目光扫过那排照片。第七张,是个圆脸的女人。穿蓝布衣裳,头发抿得整整齐齐,笑得特别慈祥。
我认出来了。那是王阿姨。年轻时候的王阿姨。
我猛地抬头看她。她站在灶台边,蓝围裙,圆脸,笑呵呵的。跟照片里那个年轻女人,长得一模一样。二十年了,她一点都没老。
"王阿姨……" 我的声音有点发干,"那张照片…… 是你?"
王阿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照片,像是第一次看见一样,看了半天。
"是吧。" 她说,"我记不清了。年头太久了。我就记得,我也是来串门吃饭的。吃着吃着,就留下了。挺好的。"
她说着,忽然压低了声音,凑到我面前,只让我一个人听见。她说:
"我那时候,也是这么被喂的。我没吐出来。我吐不出来。"
我浑身都凉了。她直起身,又变回那个笑呵呵的老太太,朝门口摆了摆手:
"你们走吧。天亮前走,别回头。"
她说完,转身往回走。走到西屋门口,她又停住了,回头看了锤子一眼。
"小伙子。" 她说,"你昨晚应过一声。老爷子记着你呢。"
锤子的脸,白得像屋外的雪。
## 八、鬼打墙
我们连夜走的。
雪还没停,但元神说,再不走就真走不了了。我们连东西都没怎么收拾,套上棉袄就往外跑。里昂走在最后,一边走一边回头拍,被我一把拽住:"别拍了,走!"
车子在雪地里打滑了三次。锤子下去推了两次,回来的时候,我注意到他的影子在车灯底下,又是弓着腰的。他弯腰喘气的时候,他的影子还站着,直挺挺的。一秒钟。只有一秒钟。然后影子弯了下去,贴回他身上。
我什么都没说。我也没敢看他的眼睛。
车开出去没多远,雪越下越大。哈吉楠坐在副驾,盯着导航,忽然说:"不对。"
"咋了?"
"导航没信号了。" 他说,"这路…… 不对。来的时候没有这么长。"
车灯照着前面的路。雪地里两条车辙,一直延伸到黑暗里。我们顺着车辙开。开了很久。
然后,车灯照见一棵树。歪脖子树。
"这树……" 哈吉楠的声音发飘,"这是屯口那棵。咱们开回来了。"
没人说话。里昂说:"再往前开开,可能是绕了一圈。"
我们继续开。开了很久。雪还在下。车灯又照见一棵树。歪脖子树。树干上有一道疤,我们来的路上,哈吉楠说过,那是他小时候用刀刻的。
"又回来了。" 哈吉楠说。他的声音已经不对了。
"继续开。" 元神说,"别停。一停,它就追上来了。"
我们又开。这一次,车里谁都没说话。只有雨刷器,吱嘎,吱嘎,一下一下。车窗外的雪雾里,远远地,我看见一点灯火。黄乎乎的,一跳一跳的。
老宅的烟囱,正冒着烟。
"它在等我们回去。" 果子狸在后座小声说,"王阿姨在做饭。"
"闭嘴!" 锤子吼了一声。
"我没开玩笑。" 果子狸说,声音很平,"它知道我们会回去。它不着急。"
哈吉楠猛地踩下刹车。车停在雪地里。他推开车门,下了车,一步一步,往那点灯火的方向走。
"哈吉楠!" 我喊他,"你干啥!"
他像没听见。他走进雪里,棉袄被风灌得鼓起来,像一个胀起来的气球,越走越远。我跳下车,追上去,一把拽住他的胳膊。他的手冰凉,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那点灯火。
"二舅在里头。" 他说,"我听见他叫我了。"
"那不是你二舅!" 我吼他,"你二舅三年前就死了!"
他停下来。他看着我,眼神慢慢聚拢,然后一下子,整个人垮了,蹲在雪地里,呜呜地哭起来。
"我知道。" 他说,"我就是…… 想看看他。"
我把他拖回车上。车门关上的一瞬间,我听见风里传来一个声音。很远,又很近,像是贴着车玻璃说的。
"小楠,饭好了,回来吃吧。"
是二舅的声音。闷闷的,有点旧。像隔着好几年的收音机。
"别听!" 元神喊,"开车!"
锤子把油门踩到底。车子在雪地里吼叫着冲出去。这一次,那棵歪脖子树,再也没有出现过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,我们终于上了国道。雪小了。路边的雪堆得老高,一辆车都没有。
车里的五个人 —— 不对,七个人,都没说话。开到屯口外的岔路口,路边蹲着个赶牛的老头,裹着军大衣,正抽烟。
哈吉楠停下车:"大爷,问个事。黑水屯,老哈家那宅子,看房的王阿姨,你认识不?"
老头看了他一眼:"哪个王阿姨?"
"矮胖,圆脸,穿蓝围裙,说话笑呵呵的。"
老头想了半天,摇摇头:"老哈家那宅子,二十来年没住人了。哪来的王阿姨。" 他顿了顿,"你们住那屋了?"
"住了两宿。"
老头不说话了。他把烟掐了,站起来,一个一个数我们。他数得很慢,一个,两个,三个,四个,五个,六个,七个。
数到第七个,他停住了。他看着锤子,看了很久。
"你是七号?" 他问。
锤子愣了一下:"啥七号?"
老头没回答。他翻身上牛,走了两步,又回头,说了一句:
"那屋,前些年也来过一伙人,说是要拍电影。住了两宿,大半夜跑的。跑的时候,鞋都穿错了。第二天有人去看,炕上整整齐齐摆了七碗白饭,一双筷子都没动。"
他没再说别的,赶着牛走了。
车里谁都没说话。我坐在副驾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。我的鞋穿反了。我什么时候穿反的,我记不得了。
"哈吉楠," 子涵在后座说,"你再给二舅发条消息。"
哈吉楠没动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说:"我不敢。"
"发一条。" 子涵说,"就发一条。问问他,王阿姨是谁。"
哈吉楠掏出手机,手指头哆嗦着,打了几个字:二舅,王阿姨是村里谁家的?
发送。
一分钟。两分钟。手机响了。
哈吉楠看了一眼屏幕,整个人僵住了。他把手机举起来,让我们看。是二舅回的消息,就一句话:
"你王阿姨?她等你半天了。快回去,饭好了。"
发送时间,就是刚才。
车子重新发动。开出老远,我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。山那头,老宅的方向,烟囱里正冒着烟。细细的一缕,在灰白的天空里,慢慢飘散。
像是有人生着火,坐在炕沿上,等着下一桌人。
## 尾声
回到家第三天,里昂把照片洗出来了。厚厚一沓,铺了一桌子。
我们围过去看。雪景,老宅,火炕,酸菜缸。拍到第七八张的时候,子涵忽然说:"里昂,这张是啥时候拍的?"
里昂凑过去看。照片上,是老宅的窗户。夜里拍的,黑咕隆咚的,窗玻璃上反着光。但窗户里面,站着几个人影。影影绰绰的,看不清脸,只能数出个人形。
"这窗户," 子涵说,"是西屋的吧?"
里昂没说话。他把照片翻过来,看了一眼拍摄时间 —— 逃跑那天早上。车都开出去二里地了,他回头,对着老宅的方向,随手按了一张。
照片里,西屋的窗户亮着灯。灯底下,站着整整一排人影,都穿着黑棉袄,整整齐齐的,像是站好了等着照相。他数了数。一排,八个。
八个影子。我们一共七个人。
"八个?" 锤子凑过来,"咋是八个?"
里昂没数第二遍。他把那张照片抽出来,又抽出另一张 —— 那张是逃跑的时候,他在车里拍的。车里的人,子涵、果子狸、哈吉楠、元神,挤在后座。他按快门的时候,后座只有四个人。
可照片里,后座有五个人。
第五个人坐在子涵和果子狸中间,肩膀挨着她们,脸是糊的,看不清。但它的姿势,像是坐得很安稳,像坐了一路。
"这张," 里昂说,"也拍到了。"
他顿了顿,把两张照片叠在一起,拿打火机点了。照片卷起来,烧成一团焦黑,落在烟灰缸里。
"别看了。" 他说,"都过去了。"
屋里很静。没有人说话。果子狸坐在沙发上,低着头,嗑瓜子。
咯吱,咯吱。
我忽然觉得,那声音,跟西屋那晚听见的,一模一样。
—— 全文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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