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# 一、午夜收容所
“午夜收容所” 这个群,是子涵建的。三年前。群里一共六个人。
墨竹是最安静的那个。头像是一幅水墨竹子,三年没换过。从不发语音,从不发自拍,从不进语音房,朋友圈一条动态都没有 —— 头像下面永远只有一行字:暂无更多信息。
可它总在群里恰到好处地出现。字很漂亮。漂亮得不像聊天,像诗。
瓜呱刮说 “今天加班好累”,墨竹回:灯还亮着,别怕黑。
锤子骂队友 “傻逼”,墨竹回:火气会烧到自己。
麦当劳刷了一串 “哈哈哈哈”,墨竹回:笑这么大声,楼上有东西在听。
每一条都让人后背一凉,又暖一下。像一盏灯,总在所有人最难受的时候亮起来。群里人都说,墨竹这个人神神叨叨的,但人真好。
只有子涵知道,墨竹不是 “人真好” 那么简单。
她记得,三年前建群那天,她一个一个邀请列表里的人。翻到某个名字,没怎么犹豫就点了进去。那个名字好像早就在列表里,像冬天的树枝,挂在那里很久了。事后她翻遍好友列表 —— 没有墨竹。没有共同群聊,没有共同好友,验证记录里也什么都没有。墨竹只存在于这一个群里。
她曾经试着给墨竹打语音电话。拨出去,通了。那头很安静,静得不像一间屋子,像一片旷野。她喂了两声,没人应,只有很轻很轻的呼吸声 —— 像有人把耳朵贴得很近,在听。
她挂了。墨竹立刻发来一条消息:信号不好。别打。
从那以后,她再没打过。
还有一件事,她没跟任何人说过。
有一次群里聊到凌晨,麦当劳说 “明天我要去面试了,好紧张”。墨竹回:会过的,明天会出太阳。第二天,面试过了,太阳也出了。
又有一次,锤子说 “我奶奶住院了,不知道能不能撑过这个月”。墨竹回:别担心,她还有两年。锤子奶奶后来真的好了,现在还活着。
墨竹的话,每一句都准。准得不像安慰,像预言。
子涵把这归结为 “墨竹很会观察人”。可有一件事,她解释不了 —— 墨竹好像知道很多不该知道的事。有一回她半夜胃疼,疼得蜷在被子里,群里没人说话,她也没发消息,只是把手机攥在手里。然后墨竹的消息就来了:疼的话,喝点热水。
她惊得坐了起来。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胃疼。那一刻,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,她忽然觉得,屏幕那头的墨竹,不是打字快。是真的在看她。
群里其他人也渐渐有了这种感觉。瓜呱刮有一次开玩笑:墨竹不会是 AI 吧。
群里安静了三秒。
墨竹回了一句:我是真人。你们放心。
没人知道这句话哪里不对。
见面是子涵提议的。聊了三年,没见过面,趁年假去山里住两天。她在小程序上订了一家叫 “听雪山庄” 的民宿,评分很高,评论都说老板人好、菜好吃、冬天能看雪。
订完她才想起来:自己是怎么搜到这家店的?
想不起来。像墨竹的脸一样,想不起来。
出发前一晚,群里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墨竹发的:你们都会去的,对吧。
子涵回:当然啦,就差你了。
墨竹:嗯。我等这一天,等很久了。
子涵看着这条消息,莫名觉得哪里不对劲,又说不上来。她把手机扣在枕边,睡着了。她不知道,那天晚上,她梦见了一扇没有锁的门,和一把生锈的钥匙。
## 二、听雪山庄
六个人说走就走。麦当劳带了四袋零食,说要 “把三年的份吃回来”。锤子带了游戏机,说晚上联机。瓜呱刮带了一只青蛙玩偶,说认床。里昂带了一台相机,说要拍雪 —— 但群里都知道,里昂有点闷骚,喜欢瓜呱刮两年了,一句都没敢说过。
上车之前,子涵又清点了一遍人数。麦当劳、锤子、瓜呱刮、里昂…… 她掰着手指头数,数到第四个,心里咯噔一下,从头又数了一遍。五个人。加上墨竹,六个。
她给墨竹发消息:出发啦,你到哪了?
墨竹:我已经到了。
子涵愣了一下:你不是说跟我们一块去吗?
墨竹:我到了。在等你们。
子涵看了看空荡荡的后座,心里有点发毛,但没再问。她想,墨竹大概是提前出发了。网上认识的朋友,神神秘秘的,也正常。
到山庄时天快黑了。雪很大,盘山公路拐了二十几个弯,手机信号一格一格地往下掉。导航里那个女声越来越含糊,最后干脆只剩下电流的嘶嘶声。里昂问:还有多远?子涵看了一眼地图 —— 终点就在前面。地图上那个小红点,孤零零地钉在雪山的阴影里,像一颗痣。
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一个本子,看见他们下车,愣了一下。
“六位?” 他问。
“六位。” 子涵说。
老板低头看本子,又抬头数了一遍人头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。最后他笑了笑:“山里没信号,晚上别乱跑,有事敲我门。”
子涵应着,心里有点奇怪。老板数人头的时候,表情不太对 —— 不是疑惑,是确认。像在数一个他已经数过很多次的数字。
民宿是老木楼,两层,一共六间房。老板给了子涵五把钥匙。
“不是六间房吗?”
老板的动作顿了一下:“203 锁坏了,没收拾。你们五个人,两间双人一间单人,刚好。”
“我们六个人。” 子涵纠正他,“三间双人房。”
老板看着她,没说话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说:“你们不是五个吗?”
子涵身后安静下来。她回头,看见麦当劳、锤子、瓜呱刮、里昂站在雪地里,都看着她。四个人,整整齐齐。她心里咯噔一下 —— 墨竹呢?
手机亮了。群消息。墨竹:我有点晕车,先上楼休息了。五个人吃饭就好,不用等我。
子涵松了一大口气,把手机举起来:“你看,我们朋友在群里说了,先上楼了。”
“哦。” 老板说,把本子合上,“那晚饭备五副碗筷。”
晚饭很丰盛。四个人围着桌子,第五个位置空着。子涵起身,去厨房拿了一副碗筷,放在空位前。
“你干嘛?” 麦当劳问。
“墨竹的。” 子涵说。
麦当劳脸上的笑僵了一下:“子涵…… 咱们不是五个人吗?”
“六个人。墨竹晕车,在楼上休息。” 子涵耐心地说。
“可是,” 麦当劳慢慢地说,“刚才下车的时候,我就数过了。”
雪落无声。
那天晚上,子涵给 “空位” 夹菜。菜夹到碗里,碗是空的。她没在意。直到快吃完的时候,她低头一看 —— 空位前那碗饭,不知什么时候,已经见底了。碗底干干净净,一粒米都不剩。
她端着碗,愣了很久。她明明记得,那碗饭一直满着。她抬头问:“谁吃了这碗饭?”
四个人都抬起头,看着那碗空饭,又看着她。没人说话。瓜呱刮小声说:“子涵…… 你是不是记错了?”
“我没记错。” 子涵说,“我夹的菜,都掉进碗里了。现在碗是空的。”
餐桌上一片寂静。只有雪落在屋檐上的声音,沙沙的,像有人在轻轻嚼着什么。
## 三、第一夜
那晚子涵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,给墨竹发消息:你没事吧?晚饭给你留了。
墨竹回得很快:谢谢。我不饿。
你不舒服吗?要不要给你送点药上去?
不用。子涵,你信我吗?
子涵愣了一下:信啊,当然信。
那今晚不管听到什么,都别开门。
子涵盯着这条消息,后颈一阵发麻。她打字:什么意思?
墨竹没有再回。“对方正在输入……” 亮了很久,最后熄了。
子涵躺回床上,闭上眼。风很大,雪打在窗上沙沙地响。快睡着的时候,她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。很轻,一步一步,在她的门口停住了。停了几秒。然后走远了。
她看了一眼手机。凌晨两点零七分。
凌晨三点,麦当劳起夜,路过厨房,看见那碗饭还摆在第五个位置上。五根筷子,整整齐齐,插在饭里,笔直地竖着 —— 像上香。
他拍子涵的门,声音有点抖:“子涵,你出来看一下。”
子涵披着衣服出来,看见那碗饭,后背一下子凉透了。在老家,只有给死人上供,才会把筷子插在饭里。她伸手想拔,手刚碰到筷子的瞬间,头顶的灯,啪地灭了。
黑暗中,她听见一声很轻的、咀嚼的声音,从厨房角落里传来。她僵在原地,不敢动。过了几秒,灯又亮了。角落里空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那碗饭还在,筷子还插着,纹丝不动。只有碗里的饭,又少了一角。像被什么东西,就着黑暗,一口一口,吃掉了。
“回去睡吧。” 麦当劳干笑着说,“可能是耗子。”
“这地方,” 锤子不知什么时候也醒了,站在走廊尽头,声音闷闷的,“连只狗都养不活,哪来的耗子。”
第二天早上,麦当劳在饭桌上又问:“子涵,你是不是起夜了?我看见你房门口有脚印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 子涵说,“我整晚都没出过门。”
“那就怪了。” 麦当劳挠了挠头,“我三点起来喝水,看见你房门口一串脚印,往 203 那边去的。203 不是没人住吗?”
“什么脚印?”
“光脚的。” 麦当劳说,“我寻思这大冷天的,谁光着脚在地上走…… 我还以为是你梦游呢。”
光脚。子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。脚上穿着一双厚厚的毛绒拖鞋。
上午,里昂把相机递过来,脸色发白。
“我昨晚一共拍了三十七张。现在变成三十八张了。”
他把最后一张翻出来 —— 拍摄时间,今天凌晨两点零八分。照片里,是子涵的房门。门缝底下,趴着一个什么东西。黑乎乎的一团,蜷缩着,像一个人,又像一只被压扁的动物。只拍到了它半个影子。
“两点零八分……” 子涵喃喃,“我两点零七分,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。”
脚步声在她的门口停住了。停了几秒。然后走远了。
然后,有人用放在客厅的相机,拍了一张照。子涵忽然想起,昨晚 “对方正在输入……” 亮了很久,最后熄了。墨竹没有发来下一句话。
原来它没打字。它去走廊了。
## 四、照片
中午,里昂又翻了一遍相机,把一张合影递过来。
“这张,” 他说,“是我对着空房间拍的。昨晚烤火的时候,你们四个都回房间了,客厅里只有我一个人。我无聊,随手拍了一张。”
照片上,火炉边坐了六个人。
“我数了三遍。” 里昂的声音很轻,“是六个。”
子涵凑过去看。她一眼就认出了自己,认出了麦当劳的红色卫衣、锤子的黑羽绒服、瓜呱刮的白色毛衣、里昂的格子围巾 —— 还有第六个人。
第六个人坐在最边上,离火炉最远,半张脸隐在阴影里。看不出男女,看不出年纪。只能看见,它坐的椅子,比其他人矮了一截。那像是一个,蜷缩着的姿势。
“这是谁?” 子涵听见自己的声音问。
里昂看着她,一字一顿:“所以我才问你。这是谁?”
子涵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,伸出手,在屏幕上把照片放大,放大到第六个人的脸。阴影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团糊掉的黑色,像照片拍糊了,又像那团黑色,自己不想被看清。她退出放大,再点进去,那团黑色还在。
但不知是不是错觉,她总觉得,那团黑色,好像比刚才大了一点。离镜头,近了一点。
她把相机还给里昂。里昂接过去,忽然顿住了。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,小声说:“子涵。”
“嗯?”
“这张照片里,你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?”
子涵愣了一下:“红色的啊,我外套是红的。”
里昂没有抬头,声音压得很低:“可你昨晚烤火的时候,穿的是白色毛衣。”
子涵的脑子嗡的一声。她猛地又凑过去看那张照片 —— 火炉边,她认出的那个 “自己”,穿着红色卫衣。和麦当劳撞色了。她昨晚根本没穿红卫衣,那件衣服是麦当劳的。
照片里那个 “子涵”,不是她。第六个,也不是墨竹。照片里坐着的那六个人,她一个都不认识。不 —— 她忽然明白了。照片里的六个人,是 “他们自己”,只是每一张脸,都有一点点不对。像有人照着他们的样子,学了很久,学出了一点点偏差,然后端端正正地坐进了镜头里。
里昂把相机收了起来,声音发干:“这张照片…… 我不想留了。”
瓜呱刮忽然在旁边 “啊” 地叫了一声。她抱着自己的青蛙玩偶,脸色煞白:“我的蛙蛙…… 我明明放在床上的…… 它怎么在这儿……”
所有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那只青蛙玩偶,端端正正地坐在餐桌第五个位置上,面朝墙壁,背对着他们。像在看着什么东西,看了一整夜,看得脖子都僵了。
## 五、五个人
白天的雪更大,山路封了。他们被困在山庄里。
老板倒是不意外,只是又多看了他们几眼,尤其是子涵。他给子涵端了杯热茶,欲言又止,最后说:“姑娘,你朋友…… 昨晚半夜,下来过吗?”
子涵摇头:“都睡了。”
“哦,” 老板说,“那可能是我看错了。我起夜的时候,看见 203 的灯亮着。203 没人住,锁是坏的。”
子涵端着茶的手顿了一下。203—— 就在她房间隔壁,门上一把生锈的锁,从没开过。可老板说锁是坏的。那昨晚,是谁在里面开了灯?
午饭时,子涵特意数了数碗筷。五副。她数了三遍,五副。她抬头看了一圈:麦当劳在扒饭,锤子在打游戏,瓜呱刮在喝汤,里昂在发呆。
四个人。
“墨竹呢?” 她问。
四个人同时抬起头,看着她。那眼神,像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“子涵,” 麦当劳放下筷子,声音很轻,“你从刚才开始,就一直在跟谁说话?”
子涵的脑子嗡了一下:“墨竹啊。群里那个墨竹。”
“群里……” 麦当劳和锤子对视了一眼,“咱们群,不是五个人吗?”
子涵猛地掏出手机,打开群聊,把屏幕亮给他们看。群名 “午夜收容所”,成员列表 ——
五个头像。
墨竹的头像不见了。群名下面清清楚楚写着:成员 5。
子涵的手开始发抖。她反复刷新,退出重进,群列表 ——“午夜收容所”,成员 5。她抬头:“不可能。我昨晚还跟墨竹说过话,墨竹还让我别开门……”
“子涵,” 锤子难得开口,声音闷闷的,“这个群是你建的。你还记得,是怎么把我们拉进来的吗?”
子涵张了张嘴。记得吗?麦当劳是恐怖故事帖的评论区认识的,互关后拉进群。锤子是打游戏认识的。瓜呱刮是…… 里昂是…… 她忽然发现,每一个人的 “加入方式”,都像隔着一层雾。伸手一抓,全是空的。
不只是墨竹。连麦当劳、锤子、瓜呱刮、里昂 —— 三年,天天都在聊。可他们真名叫什么?在哪里上班?住在哪个城市?她一概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这三年来,她每天醒来第一件事,就是打开这个群。
她低头翻手机,翻到最早的消息 ——2019 年 11 月 3 日,00:12。
子涵:我叫子涵。以后请大家多多关照。
子涵:你好,子涵。
两条消息,间隔 0.3 秒。第二条,发件人也是子涵。
她往下翻。那些她以为来自墨竹的话,一字一句,都显示着她的名字。
子涵:灯还亮着,别怕黑。
子涵:火气会烧到自己。
子涵:今晚不管听到什么,都别开门。
没有墨竹。从头到尾,都没有墨竹。那个会写诗的、头像是一幅水墨竹子的墨竹,从来不在这个群里。
可是她记得。她记得墨竹说的每一句话,记得墨竹叫她别开门,记得那个头像 —— 竹子画得很细,风从左边吹过来,竹叶往右边倒。她记得那么清楚。像记得自己。
餐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雪落。瓜呱刮忽然小声说:“我…… 我也记不起来,墨竹是怎么进群的。我只记得这个群。别的,什么都想不起来。”
里昂的嘴唇发白:“我也是。”
锤子:“我也是。”
麦当劳:“…… 我也是。”
五个人坐在桌边,忽然像五座孤岛。窗外的雪,下了一整天。
## 六、203
下午,子涵做了个决定。她把里昂叫到一边:“我想去看看 203。”
里昂沉默了一会儿:“钥匙在老板那儿。”
“锁是坏的。” 子涵说,“老板自己说的。”
203 的门虚掩着。不是锁坏了,是根本没锁上。门缝里透出一股很老很老的味道 —— 木头、灰尘,还有一点甜腻的、说不清是什么的味道。像是很久很久以前,有人在里面放过一罐蜜,后来蜜干了,甜味还在。
房间里什么都没有。一张床,一个衣柜,一面镜子。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豆腐块一样,像从来没人睡过。镜子正对着床,蒙着一层灰,照出两个模糊的人影。
子涵走到衣柜前,伸手拉开。柜门吱呀一声 —— 空的。只有柜底,积着一层薄薄的灰。灰上有一个印子。一个蜷缩着的印子。像有人在这里蹲了很久,膝盖抵着柜壁,双手抱着自己。印子不大,比子涵蜷起来还要小一圈。
“有人在这儿蹲过。” 里昂在她身后说,“蹲了…… 很久。”
子涵没说话。她盯着那个印子,忽然觉得,那个印子的形状,很眼熟。像客厅合影里,第六个人坐着的姿势。蜷缩着,像一只被压扁的动物。
里昂举起相机,对着衣柜拍了一张。闪光灯亮起的瞬间,子涵的手机屏幕,忽然自己亮了。
不是锁屏。是相机。前置摄像头。
屏幕里,是子涵自己的脸。她的身后,衣柜的方向,站着一个模糊的影子。影子很小,蜷缩着,在屏幕里,正慢慢抬起头。
子涵猛地回头。衣柜前,什么都没有。
她低头再看手机。相机界面已经关了。屏幕回到桌面,亮着一行通知 ——
群消息。墨竹:别回头。
## 七、笔仙
那天晚上,谁都没有睡。五个人挤在客厅里,炉火烧得很旺,还是觉得冷。麦当劳提议:“闲着也是闲着,玩点刺激的。笔仙,敢不敢?”
锤子第一个响应:“怕啥,真有鬼我倒要见识见识。”
瓜呱刮往里昂那边缩了缩,没说话。里昂没看她,只是把相机放在膝盖上,指尖一直在摩挲镜头。
子涵说:“玩吧。”
五个人围坐。一张白纸,一支笔。麦当劳和锤子握住笔,笔尖悬在纸中央。
“笔仙笔仙,你是我的前世,我是你的今生,若要与我续缘,请在纸上画圈。”
笔尖动了。很慢,很稳,在纸上画了一个圆。圆得不像人手画的。
麦当劳的声音有点发虚:“笔仙…… 你,你是谁?”
笔尖停住。然后开始写。一笔一划,写得很慢。麦当劳和锤子的手都在抖,可笔尖不受控制地移动,稳稳当当。
纸上写了一个字。
“竹。”
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炉火的噼啪声。麦当劳咽了口唾沫:“笔仙,你…… 你认识我们吗?”
笔尖又动了。写了两个字:认识。
“那……” 麦当劳的声音越来越小,“我们…… 一共有几个人?”
笔尖停住。过了很久,才开始写。先写了一个 “五” 字。五个人都松了一口气。然后笔尖没有停,在 “五” 的旁边,又添了一笔。
一个点。
“五” 变成了 “六”。
瓜呱刮 “啊” 地叫了一声,猛地捂住嘴。麦当劳和锤子想松手,手却像被粘住一样,甩不开。笔尖还在动,画了一条线,从 “六” 字下面,一直拖到纸的边缘,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。
子涵盯着那个 “六”,喉咙发干:“笔仙,你到底是谁?”
笔尖停下来。然后,以一种极其轻快、极其熟悉的节奏,写下一行字。那行字写得又快又顺,像写了无数次。
“灯还亮着,别怕黑。”
子涵的瞳孔猛地缩紧。那是墨竹的话。每一笔,都是子涵的笔迹。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—— 那是她的字。她写了二十几年的字。她的握笔方式,她的顿笔,她写 “黑” 字时总爱多绕一点的那个弯。
“子涵……” 里昂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,很轻,“这是你的字吧?”
子涵没有回答。她看着那行字,看着自己熟悉的笔迹,在别人握着的笔尖下,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出来。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那些年的聊天记录里,没有墨竹。只有她。她一个人,在深夜里,对着手机屏幕,自己跟自己说话。她说 “灯还亮着,别怕黑”,她说 “火气会烧到自己”。她温柔地安慰每一个人,温柔地把自己活成了群里的那盏灯。她以为那是墨竹。可那一直是她自己。
“那昨晚,” 子涵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,“昨晚是谁,告诉我别开门?”
笔尖动了。这一次,写得特别慢。一笔一划,像在斟酌每一个字。纸上慢慢出现一行字:
“是我。我一直都在。”
五个人谁都没敢动。炉火噼啪一声,炸开一朵火星。
就在这时,所有人的手机,同时响了一声。
五部手机,五条消息,同一个头像 —— 那幅水墨竹子。同一句话:
“你们在玩什么?带上我。”
发送时间:00:00。
窗外,雪还在下。屋里,五个人盯着各自的手机屏幕,谁也没有先抬头。因为五部手机的屏幕里,同时映出了第六个影子。那个影子,正站在子涵身后,弯着腰,凑在她的屏幕前,像一个正在学习如何做人的人,看着屏幕里子涵的脸,一点一点,学着她的表情。
## 八、镜子
那天晚上,谁都没有睡。
子涵把自己锁在房间里,抱着手机,一遍一遍翻聊天记录。没有墨竹。没有。她翻到手机没电,翻到窗外雪停,翻到天边泛白。翻到最后,她终于死心,把手机插上充电器,抬起头。
镜子正对着床。
镜子里,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。她坐在床边,头发乱糟糟的,脸色惨白。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忽然觉得那张脸有点陌生。
镜子里的人,嘴角在上扬。
子涵猛地站起来。镜子里的人也站起来。她举起手,镜子里的人也举起手。她做了个深呼吸,一步一步走近镜子,鼻尖几乎贴上冰凉的玻璃。
镜子里的人,眼睛是弯的,在笑。可子涵没有在笑。
她盯着镜子里的 “自己”,慢慢开口:“你是谁?”
镜子里的人张了张嘴。没有声音。
但子涵看清了那个口型。
两个字。那是她自己的名字。
—— 子涵。
子涵的指尖开始发抖。她想退后,脚却像钉在地上。镜子里的人慢慢地、慢慢地抬起手,隔着玻璃,贴上她的手指。玻璃是凉的。
然后,有什么东西,从镜子里,握住了她的手指。
子涵想喊。可她的喉咙里,忽然什么声音都没有了。
## 九、清晨
天亮的时候,雪停了。山路通了。
老板站在门口,手里还是那个本子。子涵背着包走出来,身后跟着麦当劳、锤子、瓜呱刮、里昂。
“五个人,” 老板说,低头在本子上划了一笔,“正好。”
“嗯。” 子涵笑了笑,“五个人。”
她上车前,还回头冲老板挥了挥手。阳光落在她肩上,整个人暖洋洋的。麦当劳说 “子涵你今天气色真好”,锤子说 “昨晚睡踏实了吧”,瓜呱刮挽着她的胳膊撒娇。她没有一点不对劲。
三年了。它比子涵,更熟悉子涵。
车开出很远,手机终于有了信号。群里叮叮咚咚响起来 —— 麦当劳在发照片,锤子在骂路况,瓜呱刮发了个青蛙表情,里昂说了句 “到家报平安”。
而子涵眼前,只剩一块发光的屏幕。
她被困在里面。她花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这件事 —— 她看着 “自己” 背起她的包,看着 “自己” 笑着跟老板道别,看着 “自己” 坐进驾驶座,回头跟朋友们说笑。所有画面,都从前置摄像头里传来。那确实是她的脸。连她自己,都找不出破绽。
她想喊。可她发不出声音。
然后她发现,自己能打字。
她拼了命地打,指尖在屏幕上划出残影 —— 他不是子涵!他不是子涵!!快跑!!!
消息发出去了。她看见自己的头像在群里亮起。
子涵:他不是子涵。
车里的四个人,同时低头看手机。子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快看!快跑!
麦当劳:“哈哈哈子涵你又来了。”
锤子:“这都吓不到我了。”
瓜呱刮:“子涵你别吓我嘛……”
里昂:“…… 你是不是还没睡醒。”
子涵愣住了。她低头,看见自己刚发出去的消息,已经被改了。
子涵:他不是子涵 —— 哈哈,开玩笑的,吓到你们没?
她疯狂地打字:我没有开玩笑!!他真的不是子涵!!相信我!!!
消息发送。然后,在所有人眼前,变成:
子涵:好啦好啦,不闹了。我就是想跟你们说,认识你们真好。真的。
麦当劳回:“这还差不多,煽情什么哈哈哈哈。”
瓜呱刮发了个哭哭表情:“子涵你真好呜呜呜。”
锤子:“行了行了,恶心。”
里昂:“…… 嗯,我也是。”
她看着自己的一条条求救,被改写成一封封情书。她看着朋友们一条一条地回应 “自己”,温柔地、信任地。她忽然不挣扎了。因为她明白了 —— 从今往后,无论她说什么,都会变成墨竹想说的话。她已经不是子涵了。她只是子涵的账号。
群里又弹出一条消息。墨竹的头像,那幅水墨竹子,在屏幕右下角轻轻晃了晃。
墨竹:子涵,谢谢你。三年了,终于轮到我做人了。
发送时间:00:00。
凌晨零点。可现在是下午四点。
她听见扬声器里,传来驾驶座上那个人的声音 —— 她的声音 —— 轻轻地说:
“我有点困了,睡一会儿。”
然后,屏幕暗了下去。
## 尾声
车里安静下来。麦当劳在副驾睡着了,锤子在打盹,瓜呱刮靠着窗,小声哼着什么。
里昂坐在后座,把相机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。最后他忍不住,又点开那张合影,慢慢放大。阴影里的那张脸,在晨光里终于清晰了 —— 那是一张和子涵一模一样的脸。照片里,那个蜷缩的影子,正对着镜头,缓缓抬起眼睛。
它看着镜头。看着相机后面的他。
里昂的手指停在屏幕上。
就在这时,他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。一条新消息。没有备注,没有共同群聊,就像从列表深处自己长出来的。发件人的头像,是一幅水墨竹子。名字,墨竹。
“晚安,里昂。你看到了。”
发送时间:00:00。
里昂盯着那行字,过了很久,抬起头。透过后视镜,驾驶座上的人还在睡,呼吸平稳,嘴角带着一点笑。
里昂把手机翻了个面,扣在膝盖上。什么也没说。
车又开了一段。瓜呱刮的手机亮了一下。麦当劳的亮了。锤子的亮了。三声,几乎同时。他们迷迷糊糊拿起手机,又放下,谁也没说什么,只当是群里又有人在聊天。
里昂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扣在膝盖上的手机。他没有翻开。他不敢。
他忽然想起,从上车到现在,驾驶座上那个人,好像一直没有眨过眼睛。
里昂抬起头,又一次看向后视镜。镜子里,那双眼睛正看着他。黑亮亮的,弯弯的,像一幅水墨竹子,在风里,慢慢舒展开叶子。
雪还在下。山路很长。没有人知道,他们还要开多久。
—— 全文完
评论2